郭嘉的問題，如同一顆投入棋局的石子，讓那盤活的黑龍都似乎停滯了一瞬。
曹操。
這個名字，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壓在許都每一個有野心的人心頭。
薑宇端著茶杯，杯中碧綠的茶湯映出他平靜的臉。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將目光從棋盤上移開，望向院中那道正在晨光下舒展身姿的倩影。
貂蟬換下了一身素裙，穿上了一件鵝黃色的襦裙，那是張嬸特意為她準備的。沒有了沉重的枷鎖，也沒有了華麗的偽裝，她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她正踮著腳，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細長的竹竿，去夠屋簷下那串被風吹歪了的燈籠。
她的動作有些笨拙，顯然從未做過這等雜事。竹竿晃晃悠悠，好幾次都險些戳破了燈籠的紗麵，惹得她自己發出一聲小小的、懊惱的低呼，嘴角卻忍不住向上翹起。
那不是獻媚的笑，也不是偽裝的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少女憨態的笑。
“曹孟德自然不會坐視不理。”薑宇收回目光，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他此刻，恐怕比我們更希望許都亂起來。西涼軍越是內鬥，呂布越是焦頭爛額，他回來收拾殘局時，遇到的阻力就越小。他不僅會回來，還會以救世主的姿態，名正言順地接管這座都城的一切。”
他將手中的黑子，輕輕按在棋盤的一個角落。那是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位置，卻讓整片被圍困的黑棋，多了一口呼吸的“氣”。
“不過，”薑宇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等他回來，黃花菜都涼了。我們這位曹丞相，算計的是天下。而我，隻要他趕路途中，漏下的那一點點殘羹冷炙，就夠了。”
郭嘉看著薑宇，看著他臉上那副智珠在握的從容，手中的羽扇停了下來。他知道，自己的主公心中，早已有了另一盤更大的棋。
“嘉明白了。”郭嘉站起身，對著薑宇長長一揖，臉上是心悅誠服的笑意，“主公在此安享片刻寧靜，嘉去前院看看李三他們，免得這群猴崽子，不知輕重，擾了主公和……姑娘的清淨。”
他特意在“姑娘”二字上，加重了些許音量，眼神裡滿是調侃。
薑宇笑罵了一句“為老不尊”，卻沒有反駁。
郭嘉走後，庭院裡便隻剩下風吹過芭蕉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被高牆過濾得模糊不清的喊殺聲。
那喊殺聲，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薑宇沒有再看棋盤，隻是靜靜地看著貂蟬。她終於用竹竿將那燈籠扶正了，臉上露出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容，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她放下竹竿，用袖子隨意地擦了擦，一回頭，便對上了薑宇的目光。
四目相對，貂蟬的臉頰“唰”地一下就紅了，像是被火燒著了一般。她有些手足無措地低下頭，兩隻手緊張地絞著自己的衣角，方才那點小小的得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我見它歪了……”她小聲解釋著，聲音細若蚊蚋。
“很好看。”薑宇說道。
“啊？”貂蟬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疑惑。
“我說，你現在的樣子，很好看。”薑宇站起身，緩步走到她麵前。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站在她麵前，便投下一片陰影，將她完全籠罩。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茶香，縈繞在她的鼻尖。
貂蟬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甚至不敢再看他的眼睛，隻能盯著他胸前的衣襟。
“以前，義父教我琴棋書畫，教我歌舞儀態。他說，女子最美的，是眼波流轉間的風情，是舉手投足間的儀態萬方。”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他說，那才是能讓天下英雄都為之傾倒的武器。”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自嘲。
“可我今天才發現，我連一個燈籠都扶不好。”
薑宇伸出手，輕輕拭去她額角的汗珠。他的指腹溫熱乾燥，觸碰到她肌膚的那一刻，貂蟬渾身一顫，像被電流擊中。
“那是武器，不是你。”薑宇的聲音很柔和，“武器需要鋒利，需要完美無瑕。但人，可以笨拙，可以犯錯。會因為扶正一個燈籠而開心，也會因為做不好一件事而懊惱。這才是活著。”
貂蟬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抬起頭，淚光在眼中閃爍，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她看著眼前的男人，這個男人，看穿了她的偽裝，擊碎了她的麵具，然後告訴她，那個笨拙的、不完美的、真實的她，才是最好看的。
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動聽的情話了。
“我……我可以學。”她咬著嘴唇，鼓起勇氣說道，“我可以學著為你做飯，為你洗衣，為你……為你做所有事。”
她想報答他。用一個普通女子，所能想到的一切方式。
薑宇笑了，他搖了搖頭：“我救你，不是為了讓你從一個牢籠，換到另一個牢籠，給我當個婢女。”
“那……那公子要我做什麼？”貂蟬有些慌了。
“我要你，做你自己。”薑宇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做你想做的事，學你想學的東西。若你喜歡彈琴，那便彈琴；若你喜歡跳舞，那便跳舞。若你什麼都不想做，那便什麼都不做，就在這院子裡，看看花，曬曬太陽。這，就是你唯一需要為我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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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你自己。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在她心底炸響。
她從小被教導要取悅彆人，取悅義父，取悅權貴，取悅那些能決定她命運的男人。從未有人問過她，她自己想做什麼。
眼淚，終於還是不爭氣地滑落下來。但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絕望，而是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幸福感。
她猛地撲進薑宇的懷裡，緊緊地抱住他，將臉埋在他的胸膛，放聲大哭。仿佛要將這十幾年來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壓抑、所有的身不由己，都隨著這淚水，宣泄出來。
薑宇沒有說話，隻是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任由她的淚水，浸濕自己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