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內的風波,終究是被強行摁了下去。
通往江邊渡口的土路,被夜露打得濕滑。兩列手持火把的江東士卒,麵無表情地分立兩側,火光在他們年輕而緊繃的臉上跳躍,映出一雙雙混雜著屈辱、憤怒與茫然的眼睛。
這條路,很短,卻又很長。
魯肅走在最前麵,這位忠厚的長者此刻背都佝僂了幾分,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重。他幾次想開口說些場麵話,緩和一下這凝固到幾乎能滴出水來的氣氛,可話到嘴邊,又都化作了無聲的歎息。
薑宇走在他身後,步履從容,仿佛不是剛剛從一場殺機四伏的鴻門宴中脫身,而是在自家後花園裡閒庭信步。
郭嘉依舊是那副病懨懨的模樣,半眯著眼,跟在薑宇身側,手裡那個寶貝酒葫蘆一晃一晃,似乎對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興趣。
典韋則像一頭被強行套上韁繩的猛虎,跟在最後麵,抱著他那對大戟,鼻孔裡不時發出一兩聲不滿的哼聲,一雙銅鈴大眼警惕地掃視著兩側的每一個士卒,但凡有人敢露出半點敵意,他便會毫不猶豫地撲上去。
最令人側目的,是走在薑宇另一側的那個身影。
小喬。
她換下了一身素雅的居家衣裙,披上了一件月白色的鬥篷,將那絕世的容顏和玲瓏的身段都遮掩了大半。可即便如此,她那與生俱來的清冷與高華,依舊讓她在這群鐵血軍漢之中,如鶴立雞群,纖塵不染。
她為何會來送行?
沒人知道。
或許,是作為主母,為丈夫的失禮,做出最後的彌補。
或許,是作為人質,用自己的存在,確保薑宇一行能安然離去。
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隻是在周瑜下令放行之後,默默地取來鬥篷,對魯肅說了一句:“我與子敬先生,同去。”
一路上,她沒有說話,隻是目視前方,跟隨著魯肅的腳步。鬥篷的兜帽下,她那張清麗的臉龐看不真切,隻有一截小巧而優美的下巴,在火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澤。
薑宇也沒有說話。
他能感覺到身旁這個女子平穩的呼吸,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混雜著蘭芷與江邊水汽的、清冽的香氣。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前方被火光照亮的泥濘小路上,餘光卻將她的一舉一動,都儘收眼底。
他看到,當一陣夾著寒意的江風吹來時,她藏在鬥篷下的手指,會下意識地蜷縮一下。
他看到,當路過一灘尚未乾涸的血跡時,她的腳步,會有一次微不可查的停頓。
她並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樣,波瀾不驚。
那份鎮定自若之下,壓著的是一個弱女子最本能的恐懼,和一份守護丈夫、守護江東的決絕。
有趣。
薑宇的心中,再次浮現出這兩個字。係統發布的任務,是攻略她。可這一刻,他發現,這個任務本身,似乎比任務的獎勵,更讓他感到興致盎然。
“主公,”郭嘉的聲音,懶洋洋地從另一側傳來,不大,卻剛好能讓薑宇聽見,“這江東的夜風,可比咱們許都的,要涼快得多啊。”
薑宇沒有理會他話裡的調侃,隻是隨口應了一聲。
郭嘉嘿嘿一笑,又灌了一口酒,不再言語。他那雙半眯的桃花眼裡,閃爍著洞悉一切的精光,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薑宇和小喬之間那道無形的、卻又充滿張力的氣場。
終於,渡口到了。
一艘小小的烏篷船,孤零零地停靠在簡陋的木製碼頭上,兩名船夫垂手立在船邊,神情惶恐。
更遠處的江麵上,起了濃霧,白茫茫一片,將江對岸的景物,連同那五百塵風虎豹騎的殺氣,都隔絕得乾乾淨淨。
“駙馬都尉,請。”魯肅停下腳步,對著薑宇,深深一揖,聲音沙啞,“此去,一路……保重。”
薑宇對他點了點頭,算是回禮。然後,他轉過身,麵向小喬。
火把的光,照亮了他清俊的臉龐,也照亮了她兜帽下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今夜江風太冷,並非賞舞之時。”薑宇開口,聲音溫潤,像被江霧浸潤過的美玉,“夫人的琴音,薑某也記下了。他日若有機會,希望能以一壺溫酒,換一曲《廣陵散》。”
他沒有再提那羞辱人的“獻舞”,而是提起了她的琴。
他將那份足以讓周瑜銘記一生的屈辱,輕輕揭過,轉而用一種平等的、欣賞知音的態度,向她發出了一個風雅的邀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