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裡,琴音的餘韻仍在空氣中微微顫動,像是無形的絲線,輕輕撥動著蔡文姬的心弦。她纖長的手指停留在琴弦上,指尖感受著木質的溫潤與弦的微涼。薑宇方才那番話,如同一束光,穿透了她十二年幽暗的內心,照亮了她前路。編撰古籍,重拾筆墨,這曾是她父親畢生的心願,也是她深埋心底,不敢觸碰的奢望。如今,這個年輕的漢王,竟將這機會,雙手奉上。
她抬起眼,看向薑宇。他溫和的目光中,沒有一絲貪婪,沒有一絲憐憫,隻有純粹的尊重,與一種深遠的理解。這讓她那顆沉寂已久的心,再次感受到了跳動的力量。
“大家不必急著回答。”薑宇的聲音輕緩,仿佛怕驚擾了這難得的寧靜,“此事重大,薑宇隻是有個想法。若大家覺得為難,也無需勉強。”
蔡文姬輕輕搖頭,指尖再次撫上琴弦,發出幾聲低沉的試音。“漢王所言,正是琰……心之所向。”她的聲音仍帶著些許沙啞,卻比之前多了幾分堅定。她沒有多言,因為她知道,有些話,無需贅述。這份知遇之恩,唯有以實際行動報答。
郭嘉在一旁,將手中的琉璃杯放回案幾,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他知道,自己這位主公,又憑著那份獨有的“真誠”,打動了一位名動天下的才女。
“既然大家不棄,薑宇便放心了。”薑宇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不過,今日初至,舟車勞頓,想必大家也未曾好好歇息。不如……”他目光落在那張古琴上,眼中帶著一絲期待,“不如,先為薑宇,撫琴一曲,可好?”
蔡文姬微怔,隨即垂下眼簾,掩去了眼底深處的情緒。她抱著這張琴,輾轉漠北十二年,它陪伴她度過了無數個孤寂的夜晚,也見證了她所有的悲歡離合。琴聲,是她唯一的傾訴。如今,在故土,在這樣一個充滿善意的目光中,再次彈奏,她的心緒,一時難以平靜。
她輕輕點頭,纖指撥弦,調音。那些細微的動作,充滿了儀式感,也帶著一種久違的虔誠。兩個孩子,好奇地從她身後探出頭,看著母親手指在琴弦上跳動,眼中充滿了純真的疑惑。他們從未見過母親如此專注的神情,也從未聽過這樣的聲音。
琴音,在水榭中緩緩流淌開來。
初時,琴聲低沉而緩慢,如同大漠深處,夜風卷起的沙塵,帶著一種蒼涼與孤寂。它訴說著十二年的顛沛流離,訴說著骨肉分離的悲痛,訴說著對故土親人的無儘思念。那琴音中,有胡笳十八拍的悲愴,也有離騷的幽怨。每一個音符,都仿佛是蔡文姬內心深處的一滴淚,晶瑩而沉重,落下時,在人心湖激起陣陣漣漪。
薑宇靜靜地聽著,他閉上眼,仿佛看到了蔡文姬在漠北的十二年光景。看到了她在寒風中思念故鄉,看到了她在異族帳篷中,以琴聲排遣心中愁緒。那悲涼而悠揚的琴聲,不僅僅是音符的組合,更是一種情感的宣泄,一種靈魂的呐喊。它穿透了空間的阻隔,穿透了時間的洪流,直接抵達了薑宇內心深處。
郭嘉也收斂了所有的隨意,端坐著,神情肅穆。他雖不精音律,但那琴聲中的悲涼與才情,卻讓他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震撼。這是一種怎樣的女子,才能將如此深沉的悲痛,化為這般動人心魄的樂章?
隨著琴聲的推進,悲涼漸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曠遠而磅礴的氣勢。那不是絕望,而是在絕望中掙紮,在苦難中堅韌的力量。琴聲如高山流水,又如萬馬奔騰,時而激昂,時而低回。它像是在訴說,即便身陷囹圄,即便飽受磨難,漢家女兒的傲骨,也從未被折斷。
當最後一個音符在水榭中消散,餘音嫋嫋,不絕如縷。蔡文姬的手指,仍舊停留在琴弦上,她的眼眸微闔,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又有一種完成使命後的釋然。
水榭內外,一片寂靜。唯有池中錦鯉偶爾躍出水麵,發出輕微的“噗”聲。
薑宇緩緩睜開眼,他的目光落在蔡文姬的身上,眼中充滿了讚歎與敬意。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曲琴音,更是一個女人十二年的生命史詩。
“大家琴藝,天下無雙。”薑宇由衷地讚道。
蔡文姬輕歎一聲,搖了搖頭:“漢王謬讚,不過是些陳年舊事,借琴聲發泄罷了。”
“非也。”薑宇向前一步,走到水榭的欄杆旁,目光望向遠處,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鬱,卻又充滿了力量,“琴聲之中,薑宇聽到的,不僅僅是悲涼與離愁,更有鳳凰涅盤,浴火重生的堅韌。世間苦難,皆是磨礪。唯有曆經千帆,方得始終。”
他頓了頓,收回目光,看向蔡文姬,眼神中多了一份深邃。
“薑宇不才,也曾聽過一些……奇特的音律,也曾讀過一些……古怪的詩詞。今日得聞大家琴音,心有所感,不揣冒昧,也想以一首拙詩,與大家相和,不知大家……可願賜聽?”
蔡文姬微微一愣。她沒有想到,薑宇竟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以詩詞相和,這在漢家士人之間,乃是極高的雅趣。可薑宇的年紀,他的身份,以及他那“奇特音律”和“古怪詩詞”的說法,都讓她感到一絲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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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王有此雅興,琰,洗耳恭聽。”她端莊地回道。
薑宇緩緩點頭,他沒有看任何一人,隻是仰起頭,目光望向水榭頂棚的青瓦,仿佛透過那瓦片,看到了無儘的蒼穹。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空氣中凝結成形,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
“我曾踏月而來,隻為尋你,
山河萬裡,風雨兼程。
你曾身陷囹圄,心係故土,
歲月無情,愁思滿襟。
胡笳聲聲,道不儘人間離苦,
琴弦錚錚,彈不儘家國破碎。
十二載浮沉,如夢一場,
歸來仍是,漢家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