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一邊聽，一邊饒有興致地笑著點頭，時不時還插嘴問上一兩句，比如“豆粕喂豬，豬是否長得更快”之類的問題。
整個宴席的氣氛，就在這種詭異的“農家樂”氛圍中進行著。
我垂手立於劉備身後，眼觀鼻，鼻觀心，看似恭敬而木訥。但我的餘光，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曹操和郭嘉。
曹操在笑，但那笑意，從未真正抵達他那雙細長的眼底。他會用眼角的餘光，像淬了毒的針尖一樣，偶爾刺向劉備，觀察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而更多的，是刺向我。
他似乎對我這個始終沉默不語的年輕人，抱有比對關羽更大的興趣。那是一種審視，一種評估，一種想要將我這塊石頭撬開，看看裡麵到底藏著什麼的探究。
而郭嘉，則始終沒有說話。他隻是安靜地喝酒，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病態的紅暈。他看向我的目光，不再那麼銳利，反而多了一絲困惑，就像一個棋手，麵對一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對手，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落子。
我心中暗笑，看不懂就對了。你們這些頂級謀士，玩的是心理戰，是邏輯鏈。而我，是來掀桌子的。我的邏輯，你們的世界裡根本就沒有。
一場酒宴，在賓主儘歡的“祥和”氣氛中結束。
曹操親自將我們送到門口，還拉著劉備的手，情真意切地說道：“玄德啊，以後在許都，就把這兒當自己家。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我。咱們兄弟，不說兩家話！”
劉備連聲稱謝，坐上馬車時，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
送走了劉備，曹操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他轉身走回廳堂，那雙細長的眼睛裡，恢複了鷹隼般的銳利。
郭嘉咳嗽了兩聲，慢悠悠地跟了進來。
“奉孝，你怎麼看？”曹操坐回主位，端起一杯冷茶，淡淡地問道。
郭嘉走到窗邊，看著院中那棵老槐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主公，劉備此人，看似胸無大誌，言語粗鄙，隻知農事。然其言談舉止之間，偶有頓挫，眉宇深處，英氣未散。此乃龍遊淺水，刻意潛藏。實則，是將英雄之氣，藏於心腹之間，不可不防。”
曹操點了點頭，對這個評價不置可否。他又問道：“奉孝看他身邊那個叫薑雲的年輕人，如何？”
這一次，郭嘉皺起了眉頭。他轉過身，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義上的凝重。他搖了搖頭。
“此人……很奇怪。”郭嘉斟酌著用詞，“從頭到尾，他未發一言，氣息平穩，神色木然，看似平平無奇。可越是如此，便越是反常。我觀其人，如觀深潭，表麵平靜無波，其下卻深不見底。我……看不透他。”
“哦？”曹操的眼中，閃過一絲濃厚的興趣，“連你郭奉孝，都有看不透的人？”
郭嘉苦笑一聲：“此人給我的感覺，不似謀士，不似武人，更不似尋常隨從。他站在那裡，仿佛與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卻又偏偏無比和諧。主公，此人或許比劉備，更值得留意。”
曹操摩挲著手中的茶杯，陷入了沉思。
接下來的日子裡，許都的上流圈子裡，開始流傳一個新鮮的笑談。
那新來的左將軍劉備，不知是中了什麼邪，竟真的在曹丞相賜下的府邸後院，開辟了一個菜園子。
他謝絕了所有的訪客，每日天不亮就起床，親自挑水施肥，鬆土除草，將一小塊地伺候得井井有條，儼然一個專業的菜農。關羽則每日在院中擦拭他的青龍偃月刀，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這件事很快傳遍了許都，成了達官貴人們茶餘飯後的笑料。
“聽說了嗎？那劉玄德，在後院種上大白菜啦！”
“哈哈，真是英雄氣短！想必是被丞相的天威，嚇破了膽，隻求當個富家翁了此殘生了！”
“昔日的英雄，如今的農夫，可悲，可歎啊！”
流言蜚語，如風一般，傳進了丞相府。
書房內，曹操正在批閱公文。一名密探跪在地上，詳細彙報著劉備府中的一舉一動，連劉備今日給菜地澆了幾擔水，捉了幾條蟲，都說得清清楚楚。
聽完彙報，曹操沒有說話，隻是放下了手中的筆。
他走到窗前，負手而立，看著窗外那一片青翠的竹林。許久，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裡，沒有嘲諷，沒有輕蔑，反而愈發地……深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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