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唇角的那兩個無聲的字，像兩片輕盈的羽毛，飄過數十步的距離，精準地落在了薑雲的心湖上，激起了一圈旁人無法察覺的漣漪。
有趣。
不是威脅，不是輕蔑，更不是善意。
那是一種棋手終於在枯坐許久的棋盤對麵，看到了一個能讓棋局變得不再乏味的對手時，所流露出的，最純粹的欣賞與興致。
薑雲心中那隻穿著馬褂、上躥下跳的說書小人，瞬間安靜了下來。他收起了扇子，整了整衣冠，第一次用一種無比凝重的目光，看向了那個白衣都督。
‘這家夥……’
‘他看穿了。他不是在看我收服甘寧的手段，也不是在看我帶來了什麼功勞。他在看我這個人，在看我出現在江東這件事本身，會給整個天下的棋局，帶來什麼樣的變數。’
‘他把我，當成了棋子，或者說，是同樣坐在棋盤對麵的……執子之人。’
這份認知，讓薑雲心中剛剛升起的那一絲因智商被壓製而產生的無力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栗與興奮。
他知道，接下來的江東之行，絕不會是簡單的說服與結盟。
這將是一場，與整個江東最頂尖的大腦，在無形的棋盤上，進行的一場驚心動魄的對弈。
而就在這短暫的、隻有兩人能夠意會的交鋒結束時，孫權那清朗的聲音終於響起，打破了碼頭上那幾乎凝固的空氣。
“先生，遠來辛苦。”
這一句話，像是一道敕令，讓整個壓抑的場麵重新流動起來。
薑雲的目光，也終於從周瑜那深不見底的眼眸上移開，緩緩地，掃過碼頭上那堪稱豪華的“迎接天團”。
他的視線，首先落在了文臣隊列的最前方。
那裡站著一位長者，須發皆白，梳理得一絲不苟。他身著一套極為考究的深色朝服，腰杆挺得筆直，臉上每一道皺紋裡，都仿佛刻著“規矩”與“法度”。他就是江東文臣之首，被孫策臨終托孤的重臣，張昭，張子布。
張昭沒有看薑雲身後的甘寧和蘇飛，也沒有看那些繳獲的戰船。他的目光，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直勾勾地落在薑雲的身上，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警惕。那眼神仿佛在說：“就是你這個小子，想把我江東拖入戰爭的泥潭？想讓我們數代人辛苦經營的基業，去為一個喪家之犬陪葬？”
薑雲幾乎能感覺到那目光帶來的刺痛感。
‘得，這位應該就是主和派的領袖了。’他腦海裡的小人撇了撇嘴，‘看這表情，估計在我開口之前，他已經在心裡把我彈劾了一百遍了。’
與張昭的嚴苛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身旁的那位。
那人身材高大，麵容忠厚，臉上掛著溫和而誠懇的笑容。他看薑雲的眼神，沒有張昭的警惕，反而充滿了濃厚的好奇與善意，像是一個好學的學生，看到了一個能解答他心中疑惑的老師。這無疑就是魯肅，魯子敬了。
薑雲能從魯肅的眼神中，讀出一種“不謀而合”的欣喜。他知道，這位，將是他在江東最重要的盟友。
目光再轉，移到了武將那一邊。
為首的，除了周瑜，便是幾位散發著鐵血氣息的老將。
程普、黃蓋……這些從孫堅時代就追隨孫家南征北戰的宿將，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便如同一座座無法撼動的山巒。他們的臉上刻滿了風霜，眼神平靜卻銳利如鷹，那是一種在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眼神，能輕易分辨出一個人是久經沙場的狼，還是隻會搖唇鼓舌的羊。
他們審視薑雲的目光，很純粹。沒有政治上的考量，隻有最直接的疑問：這個年輕人，配得上主公如此大的陣仗嗎？他立下的功勞，是靠真本事，還是靠陰謀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