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昭的聲音並不算洪亮,甚至帶著一絲老年人特有的沙啞,但在這絲竹聲歇、舞女退儘的宴會廳中,卻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那句“有何資格”,帶著不加掩飾的輕蔑與傲慢,在梁柱間來回衝撞,將剛剛還熱烈融洽的氣氛,瞬間凍結成冰。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賓客,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話語;原本還在推杯換盞的手,僵在了半空;就連遠處侍立的仆從,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整個大廳,靜得能聽到燈芯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輕響,那聲音一下一下,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薑雲能感覺到,那道來自張昭的目光,像兩柄磨得鋒利無比的冰錐,死死地釘在自己身上,要將他從裡到外刺個通透。
他身旁的孫尚香,那張剛剛才恢複了些許血色的俏臉,瞬間又變得煞白。她握著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一雙杏眼怒火中燒,幾乎就要當場站起來反駁。她覺得張昭這番話,不僅是在羞辱薑雲,更是在打她這個“功臣”的臉。
薑雲的眼角餘光瞥見了她的動作,放在案下的手輕輕擺了擺,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腦海裡那個穿著馬褂的說書小人,此刻卻沒工夫吐槽乳豬了。他從席位上一躍而起,站在思維的舞台中央,搖著扇子,眯著眼睛打量著對麵的張昭。
‘喲,老頭兒急了。’
‘碼頭上是陽謀,是捧殺,玩的是麵子。現在這宴會上,就是圖窮匕見了,直接撕破臉皮,玩的是裡子。’
‘喪家之犬……這話罵得可真夠難聽的。不過,他罵的不是我薑雲,是劉備。我若是急著辯解,就落了下乘,正好坐實了我們心虛。’
‘他這不是在問我,他是在說給孫權聽,說給滿朝文武聽。他要的不是一個答案,他要的是用這番話,來孤立我,來扼殺掉聯盟的念頭。’
薑雲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果不其然,以張昭為中心,他身後那一排文臣,此刻臉上都露出了讚同的神色。他們紛紛撫須點頭,看向薑雲的眼神,充滿了理所當然的審視,仿佛在說:看,這張公說出了我們的心聲,你一個外人,憑什麼讓我們江東為你家主公火中取栗?
而在武將那一邊,程普、黃蓋等老將皆是眉頭緊鎖,麵露不豫。他們瞧不上張昭這種當眾羞辱使者的做派,但張昭的話,卻也戳中了他們心中的一絲疑慮。劉備的實力確實堪憂,這仗,真能打嗎?
韓當、蔣欽等人則是麵露尷尬,他們剛剛才接受了甘寧,算是與薑雲這邊有了些香火情,此刻也不好說什麼。
隻有甘寧,這位剛剛被封了官職的錦帆賊,此刻卻漲紅了臉,他聽不懂太多彎彎繞繞,隻覺得這張老頭在欺負他的恩公。他“謔”地一下就想站起來,卻被身旁的蘇飛死死按住,隻能瞪著一雙虎目,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魯肅的臉上,已經滿是焦急。他頻頻望向主位上的孫權,嘴唇翕動,似乎想出言解圍,卻又顧忌著張昭的身份,一時間左右為難。
所有的壓力,最終都彙聚到了兩個人身上。
一個是主位上的孫權。
這位年輕的江東之主,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他端著酒杯,碧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張昭此舉,太過無禮,幾乎是當著他的麵,在抽打他請來的貴客。但這股怒意很快便被他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難以捉摸的平靜。他沒有開口,甚至沒有看張昭一眼,隻是將目光投向了薑雲。
他想看看,這個在碼頭上能化腐朽為神奇的年輕人,在麵對這種近乎無解的羞辱與詰難時,又將如何應對。
這既是考驗,也是他作為主君,必須看到的、使者真正的成色。
另一個,自然就是薑雲。
他成了整個風暴的中心。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薑雲卻並沒有如他們預想的那般,或驚慌失措,或惱羞成怒。
他甚至還笑了笑。
他施施然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然後對著張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張公。”
他的聲音清朗而平穩,沒有絲毫的波瀾,仿佛張昭剛才那番話,不過是尋常的問候。
“您剛才所言,句句屬實。”
這一句話出口,滿座皆驚。
就連準備看好戲的周瑜,都微微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孫尚香更是急得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薑雲,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張昭自己也愣住了,他準備了一肚子的後手,準備等薑雲反駁之後,再逐一擊破,將劉備貶得一文不值。可他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全都認了?
這一下,倒像是一記重拳,卯足了力氣打出去,卻打在了一團棉花上,說不出的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