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之內,時間仿佛被薑雲那八個字凍結成了琥珀。
“水陸並進,兩棲作戰。”
這八個字,像八顆投入每個人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足以顛覆整個湖泊的滔天巨浪。
武將席上,死一般的寂靜。
程普那隻常年握著鐵矛,滿是厚繭的手,正死死地攥著桌沿,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他戎馬一生,所有的榮耀與謀略都建立在“守”字之上,守住長江,便是守住了江東的命脈。可此刻,他那固若金湯的認知堡壘,被薑雲輕描淡寫地拆得一乾二淨,然後在廢墟之上,一座他從未想象過的,通往天下的宏偉橋梁,正在拔地而起。
黃蓋的臉上,古銅色的皮膚下,有暗紅色的血氣在奔湧。他想起了多年前,跟隨孫堅將軍征戰四方的日子,那時的他們,何曾想過要困守一隅?那時的他們,馬蹄踏處,皆是江東的疆土!那份早已被歲月和長江水消磨的血性,在這一刻,被重新點燃。
而甘寧,這位剛剛歸順的錦帆渠帥,他的反應最為直接。他那雙銅鈴般的虎目瞪得渾圓,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大廳裡,如同風箱一般。
“打了就走……”他喃喃自語,這四個字仿佛帶著某種魔力,讓他渾身的血液都開始沸騰。
這不就是他當水賊時,刻在骨子裡的信條嗎?他一直以為,那是上不得台麵的伎倆,是小打小鬨的勾當。卻沒想到,在薑雲的口中,這竟能升華為一種足以攪動天下風雲的堂皇戰法!他仿佛看到了一扇全新的大門在自己麵前轟然打開,門後,不再是打家劫舍的江湖,而是封侯拜將的無上榮光!
文臣那邊,魯肅撫著短須的手,已經停不下來地微微顫抖。他不是激動,而是震撼。他曾提出的“榻上策”,規劃了江東未來的宏圖,可那份藍圖,終究還是局限在“全據長江,以觀天下之釁”的框架內。而薑雲的構想,卻直接跳出了這個框架,將整個天下的海岸線,都納入了江東水師的兵鋒之下!
這是何等的氣魄!何等的眼界!
他看向薑雲的眼神,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欣賞與認同,而是帶著一種後輩仰望先賢般的敬畏。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以張昭為首的主和派。老臣張昭的麵色,比他身前的白瓷酒杯還要蒼白。他怔怔地看著薑雲,又看了看那些已經雙目放光的武將,最後將目光投向了主位上的孫權。他知道,完了。
薑雲的這番話,如同一把利刃,不僅斬斷了他們“據江自保”的理論根基,更是釜底抽薪,將孫權心中那最後一絲猶豫與偏安一隅的念頭,徹底焚燒殆儘。他甚至能感覺到,一股名為“野心”的火焰,正在那位年輕主公的體內,熊熊燃起。
屏風之後,那道素色的身影,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大廳中央的那個背影。她聽不懂那些複雜的戰略,但她能感受到那股破開一切束縛的磅礴氣勢。那氣勢,仿佛也穿透了這重重院牆,照進了她那顆沉寂已久、被哀思鎖住的心。
整個大廳的焦點,最終還是彙聚到了主位之上。
孫權依舊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玉雕的君王。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麵前那杯已經涼透了的酒上。酒液清澈,映出他年輕而又英挺的麵容,也映出他那雙碧色瞳孔中,正在劇烈風暴的倒影。
兄長孫策臨終前的麵容,那雙至死都燃燒著不甘與期望的眼睛,再一次浮現在他的腦海裡。
“若仲謀不任事者,君便自取之。”
兄長將江東托付給他,是讓他守業,更是讓他開創霸業!可自己呢?接手江東以來,平山越,撫內亂,防黃祖……樁樁件件,都圍繞著一個“守”字。他以為這是穩重,是顧全大局,是兄長不在後,他必須扛起的責任。
直到今天,直到這個叫薑雲的年輕人出現,他才像被人當頭棒喝,猛然驚醒。
原來,所謂的穩重,不過是怯懦的偽裝;所謂的顧全大局,不過是偏安一隅的借口。他被這條大江,被這份沉重的基業,給牢牢地鎖住了!
“水陸並進,兩棲作戰……”
“以劉皇叔為矛……以我江東水師為奇兵……”
“打了就走……”
薑雲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道驚雷,在他腦中炸響,將那些名為“保守”、“防守”、“自保”的枷鎖,一一劈得粉碎!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全新的,無比宏大的戰略棋盤。長江,不再是棋盤的邊界,而是棋盤的中心!他的無敵水師,不再是困守家門的壁壘,而是一柄可以直插敵人心臟,攪動天下風雲的絕世利刃!
這,才是兄長想要的江東!這,才是他孫仲謀應該開創的霸業!
一股灼熱的、混雜著羞愧、不甘、憤怒與無儘渴望的火焰,從他的丹田猛地升起,直衝天靈蓋!
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一刻,他那雙碧色的眼眸裡,所有的猶豫、沉穩、乃至那一絲屬於年輕人的稚氣,都已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燃燒的精光,一種屬於真正王者的,不容置疑的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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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打破了凝固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