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帶著長江水汽的微涼,拂麵而來。
它吹散了薑雲身上沾染的濃烈酒氣,也讓他因酒精而有些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三分。
從孫權府邸那喧囂熱烈的宴廳走出,踏入這片清冷月色籠罩的街道,仿佛從一個沸騰的人間,瞬間跌入了一片寧靜的夢境。
建業的夜晚,靜謐而安詳。高大的坊牆在月光下投下深沉的影子,青石板鋪就的長街,被月華洗練得如同一匹光滑的素色綢緞,一路向前延伸,沒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周瑜走在最前方,他步履從容,月白色的長衫下擺隨著夜風輕輕飄動,整個人仿佛要融入這片皎潔的月色裡。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側頭,隻是安靜地走著,卻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股強大的氣場,將周遭的一切都納入他掌控的節奏之中。
孫尚香跟在薑雲的另一側,小嘴微微嘟著,沒了在宴會上那股炫耀的勁頭。她一會兒看看前麵姐夫那風姿絕代的背影,一會兒又偷偷地、用眼角的餘光去瞥身邊神色如常的薑雲。她的小腦袋瓜裡想不明白,明明是去喝茶,為何氣氛會比剛才在宴會上,還要讓人覺得緊張。
而薑雲,正走在這二人中間,心中那個穿著馬褂的說書小人,已經不是抱著腦袋蹲著了,而是直接找了塊豆腐,準備一頭撞死算了。
‘這叫什麼事兒啊……’
‘左邊是江東軍方第一大佬,未來的赤壁總指揮,正用他那雙能看穿人心的眼睛,把我從裡到外掃描了不知道多少遍。’
‘右邊是江東之主最疼愛的妹妹,未來的梟姬,名義上是我未過門的媳婦,正用她那雙好奇的大眼睛,把我當成什麼珍稀動物一樣研究。’
‘這哪裡是去喝茶,這分明是三堂會審前的押送環節。待會兒進了周郎府邸,怕不是要點上三炷香,然後周瑜就該喊一聲“堂下何人,為何狀告本官”了?’
他心裡正天馬行空地吐槽著,那陣從前方飄來的琴聲,變得愈發清晰了。
琴聲悠悠,像是山澗裡最清澈的一股泉水,在月下的石上流淌,叮咚作響。每一個音符都乾淨剔透,不含一絲雜質,技巧之高妙,已然臻至化境。
然而,在這清麗脫俗的曲調之下,卻藏著一股化不開的、深入骨髓的哀愁。
那不是少女懷春的幽怨,也不是文人騷客無病呻吟的感傷。那是一種更深沉、更絕望的悲戚。仿佛是一位絕代佳人,獨立於空曠的宮殿之巔,對著冰冷的明月,一遍又一遍地,訴說著對一位永遠不會歸來的英雄的無儘思念。
琴聲如訴,如泣,每一個轉音,每一次撥弦,都像是一滴滾燙的淚,砸在聽者的心上,先是微燙,隨即化作一片冰涼的悲意,緩緩蔓延開來。
孫尚香的腳步不知不覺慢了下來,她那明媚的臉上,也染上了一絲黯然。她顯然是知道彈琴之人是誰,也聽懂了這琴聲中的故事。
周瑜的背影,似乎也在這琴聲中,顯得有幾分蕭索。
而薑雲,他的感受最為奇特。
從聽到琴聲的第一刻起,他體內的“神木”之力,就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的共鳴。
那不是像麵對孫尚香時那種熾熱的、充滿生命力的吸引,也不是麵對甄姬時那種溫柔的、想要嗬護的悸動。
這是一種……悲憫。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想要去撫平那琴聲中無儘傷痕的衝動。
他的身體,仿佛比他的大腦更先一步理解了這琴聲中的一切。一股溫潤的氣息,在他四肢百骸中緩緩流淌,像是在回應著那遠方的哀鳴。
他心中一動,一個名字,伴隨著一段塵封的曆史,悄然浮現在腦海裡。
江東喬公有二女,皆國色天香。長女大喬,配孫策;次女小喬,配周瑜。
孫策……那個被譽為“小霸王”的男人,江東基業的真正奠基者,卻英年早逝。
那麼,能彈出如此悲傷琴音,又身在周瑜府中的,除了那位為亡夫守寡的絕代佳人,還能有誰?
‘原來是她……’
薑雲心中了然,再聽那琴聲時,便更多了幾分敬意與歎惋。
就在他思緒流轉間,周瑜的府邸,已然在望。
與尋常武將府邸那種高門大院、氣勢威嚴的風格截然不同,周瑜的府邸顯得格外清雅彆致。沒有高大的石獅,沒有朱紅的漆門,隻是一座素淨的門樓,門前栽著兩排青翠的修竹,竹影在月光下婆娑,如同水墨畫出的筆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