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的問題,如同一顆投入平靜寒潭的石子,看似輕巧,卻激起了水麵之下最洶湧的暗流。
庭院中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抽乾了。
夜風吹拂竹葉的沙沙聲,池塘裡錦鯉擺尾的水聲,甚至連遠處傳來的蟲鳴,都消失得一乾二淨。整個世界,隻剩下三道目光,如三座無形的大山,齊齊壓在了薑雲的身上。
周瑜的目光是審視,是考量。他端著茶杯,姿態優雅,但那雙俊美的眼眸裡,卻藏著一把磨得鋒利無比的刀,隨時準備剖開薑雲的言語,看清他內裡包裹的究竟是真心還是偽善。
孫尚香的目光是擔憂,是焦急。她的小嘴緊緊抿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在薑雲和周瑜之間來回打轉。她不懂這風雅問答背後藏著的機鋒,但女人的直覺讓她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危險。她抓著自己衣角的手,指節都捏得有些發白,恨不得衝上去替薑雲回答一句“好聽,好聽極了”,好快點結束這詭異的氣氛。
而最沉重的那道目光,來自門後。
大喬的身影依舊藏在陰影裡,一動不動,但薑雲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已凝聚在了自己身上。那不再是初見時的驚慌與悸動,而是一種混雜著期待與恐懼的等待。她像一個迷路已久的人,在黑暗中看見了一絲微光,既渴望那光能照亮前路,又害怕那光會灼傷自己早已習慣了黑暗的眼睛。
薑雲心中那個穿著馬褂的說書小人,此刻正抱著腦袋在心頭打滾,嘴裡哀嚎不止。
‘周公瑾!你個濃眉大眼的家夥,心也太臟了!’
‘這問題怎麼答?說好聽了,是阿諛奉承,是覬覦美色,是登徒子!說不好聽,是當麵打臉,是不識抬舉,是二百五!’
‘誇她琴彈得好,他會覺得我彆有用心;說她琴聲太悲,他又會覺得我冒犯亡兄,指責他嫂嫂不該沉湎於過去。這他娘的是個死局啊!’
‘這哪是讓我評價琴藝,這分明是讓我評價他嫂嫂這個人,評價她為孫策守寡這件事!’
‘周瑜啊周瑜,你這是在用你兄長的牌位,來試探我的人品啊!’
薑雲的腦海中電光石火,無數種應對方案閃過,又被一一否決。任何計謀,任何辭藻,在周瑜這種人精麵前,都隻會顯得班門弄斧。他布下的這個局,不是用智商就能破的。
唯一的生路,是跳出這個棋盤。
不去回答他“想”讓你回答的問題,而是去回應他心中真正的情感。周瑜此舉,固然有試探,但其根源,是對兄長孫策的深厚情誼,是對這位苦命嫂嫂的守護之心。
他要的,不是一個答案,而是一個態度。
想通此節,薑雲那顆被架在火上烤的心,反而奇異地平靜了下來。他知道該怎麼做了。
在眾人愈發凝重的注視中,薑雲動了。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隨後對著周瑜的方向,鄭重其事地躬身一揖。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周瑜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眼中的審視之色淡去幾分,多了一絲意外。孫尚香更是滿臉不解,心想這呆子行禮做什麼,快說話呀!
這一禮,既是客對主的禮數,也是晚輩對長輩的尊敬。薑雲用這個動作,首先擺正了自己的位置——謙遜,且無冒犯之意。
行完禮,他直起身,目光卻沒有看向周瑜,而是越過了庭院,落在了門廊下的那架古琴上。他的眼神,清澈而坦蕩,仿佛在欣賞一件稀世的藝術品。
“夫人琴藝,已臻化境,技法無可挑剔。”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如同珠落玉盤。
這個開場白,中規中矩,無懈可擊,卻也毫無出彩之處。
孫尚香明顯鬆了一口氣,覺得這個回答很安全,很得體。
周瑜的眉毛不易察覺地挑了一下,他放下了茶杯,眼中閃過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失望。他以為,薑雲會有什麼驚人之語,沒想到也隻是這般流於表麵的客套。
門後,那道素白的身影似乎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大喬那低垂的眼簾下,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輕輕扇動,一抹苦澀的、自嘲的笑意,在她唇邊一閃而逝。
果然,這世間,終究是沒有人能懂的。
他,也不過是又一個被這皮相和才名所迷惑的凡夫俗子罷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件事將要就此揭過之時,薑雲的話鋒,卻猛然一轉。
“隻是……”
那一聲輕輕的“隻是”,像一枚無形的鉤子,瞬間又將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周瑜剛剛放鬆下去的身體,重新坐直了。孫尚香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門後的大喬,那剛剛黯淡下去的眼眸,也不由自主地重新彙聚起了一絲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