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貼在樹後,掌心抵著粗糙的樹皮,冷汗順著指縫滑落。剛才那一道血風擦著我的耳朵掠過,燒焦了半片樹葉。我沒有動,也不敢呼吸。南宮景澄的聲音還在夜風裡飄著:“你來得正好。”
他沒回頭,也沒追。隻是握著那具屍傀的手,緩緩走向石碑。紅衣女子腳步僵硬,銀鈴滲著黑血,每走一步,地麵就浮起一道暗紋,像被無形的筆勾勒出來。那些紋路正一點點連成一個環形陣法,中心正是那塊刻滿裂痕的老石碑。
鎮魂令在我識海中微微震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某種共鳴——它在吸收空氣中遊散的咒力。我閉上眼,默念《守心訣》,將心神沉入靈台。淨靈火順著經脈流轉一圈,壓下了指尖的顫抖。現在不能慌,也不能逃。他既然知道我來了,就不會輕易讓我離開。可若我不弄清這儀式的真相,今晚之後,無憂村將不再是失蹤幾個人那麼簡單。
我睜開眼,目光死死盯住石碑表麵。月光斜照,那些裂痕忽然泛出微弱的青光,像是有東西在下麵蠕動。再細看,那不是裂痕,是符紋!扭曲盤繞,層層嵌套,與典籍中記載的“纏魂術·引陰契”幾乎一模一樣。唯一的不同在於,這個陣法多了一道逆向回路——從屍傀腳下延伸出去,直通幽奇之森深處。
這不是普通的獻祭。
這是借婚禮之名,以活人魂為引,打通封印。
我指甲掐進掌心,強迫自己冷靜。纏魂術早已失傳,傳說隻有能操控雙生魂體的人才能修煉。而施展終章儀式者,必須與目標魂魄締結血契,共享生死。南宮景澄……他到底想喚醒什麼?
就在這時,他停下腳步,將屍傀安置在石碑前的凹槽裡。那凹槽的形狀,竟與人體完全契合。他俯身,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輕輕放在她胸口。玉佩通體漆黑,邊緣泛著金絲般的紋路——和他腰間佩戴的那一枚,如出一轍。
“時辰未到,但你也等不及了吧?”他低語,聲音輕柔得像在哄情人入睡。
緊接著,他抬起手,指尖劃過自己的手腕。鮮血湧出,順著手指滴落在屍傀唇上。那血沒有滑落,反而被吸收進去,如同乾涸的土地吞飲雨水。屍傀原本空洞的眼睛,忽然顫動了一下。
鎮魂令猛地一燙。
我立刻意識到不對——那不是傀儡,是寄魂體!南宮景澄用自己的血激活了她的意識,讓她成為連接陰陽的媒介。真正的儀式,現在才開始。
我悄悄催動鎮魂令,試圖捕捉更多殘留的魂印。令紋微亮,一絲極淡的記憶碎片浮現:一片漆黑的森林,中央矗立著一座斷裂的石門,門上刻著三個字——“歸冥闕”。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鎮魂觀禁地典籍中提到的名字,傳說中封印著上古邪靈的最後牢籠。若歸冥闕開啟,百裡之內所有生靈都將淪為行屍走肉,天地靈氣倒流,陰陽逆轉。
而眼前這座石碑,就是歸冥闕的投影之一。
南宮景澄緩緩後退兩步,雙手合十,低聲吟誦。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詭異的節奏,不像咒語,更像某種古老的誓詞。隨著他的聲音響起,空中懸浮的冥幣開始緩緩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圓環,籠罩整個石碑。喜鵲叫聲再次傳來,清脆悅耳,卻讓我太陽穴突突直跳。
我知道這是障眼法。
真正的咒語藏在音律間隙之中,用七聲調錯位的方式擾亂神識。普通人聽來是鳥鳴,修者卻會陷入幻覺。我咬破舌尖,靠痛感維持清醒,同時將淨靈火凝聚於雙耳,隔絕外音。
視線重新聚焦時,我發現石碑底部開始滲出黑霧。那霧不散開,反而向上攀爬,在半空中凝成一道虛影——模糊的人形,披著殘破王袍,頭戴斷角冠。
邪靈的投影!
它沒有實體,卻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我幾乎要跪下去,全靠鎮魂令護住識海才勉強撐住。南宮景澄仰頭望著那虛影,嘴角揚起,眼神狂熱得近乎虔誠。
“三百年了。”他輕聲說,“您終於要回來了。”
我渾身發冷。
他不是為了煉鬼成王,也不是為了權勢。他是要放它出來。而這整場婚祭,不過是打開歸冥闕的一把鑰匙。無憂村的失蹤女子,每一人都被種下了魂引,她們的怨氣滋養了這座陣法。最後一人,便是今晚的“新娘”,用她的死亡完成最終獻祭。
難怪他會出現在這裡。
難怪他說“你來得正好”。
我不是意外闖入,我是他計劃中的一環。
我猛地想起墨影遞來的紙條——“無憂村鬼王,今夜現身”。是誰讓他送的?又是誰確保我能收到?綠蘿準備符咒時,墨影突然出現查房……這一切,是不是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我盯著他的背影,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可就在這時,他忽然停住了吟誦。
風靜了。
冥幣懸在空中,不再轉動。
他緩緩轉頭,目光穿透層層樹影,直直落在我藏身的方向。
“你知道嗎?”他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得像貼在我耳邊說話,“我一直想知道,你到底能不能看見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