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浸透了裙擺,冷意順著小腿爬上來。我咬住後槽牙,把青竹往上托了托,她的肩膀壓在我鎖骨下方,沉得讓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石上。腳底剛踏上河岸泥地,身後傳來水花濺起的聲音——他們下河了。
我沒回頭。
月光被樹冠割成碎片,灑在濕地上,映出幾道細長的腳印。女子的繡鞋印,前深後淺,像是被人拖著往前走時留下的。腳尖朝林中,沒有回程的痕跡。和茶館裡李勝說的一模一樣。
我貼著一株老槐樹站定,喘了兩口氣,把青竹輕輕放倒在樹根凹陷處。她肩頭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但臉色發青,呼吸微弱。我從袖中摸出一張符紙,指尖沾了點唇邊殘留的血,在紙上快速畫了一道隱息紋,貼在她胸口。符紙微微一顫,隨即融入布料,她身上的氣息徹底沉了下去。
鎮魂令在識海輕輕晃動,像一盞將熄未熄的燈。我閉眼感知片刻——追兵還在河灘搜尋馬車殘骸,暫時沒發現我們上岸。可這片林子不對勁。空氣太靜,連蟲鳴都沒有,隻有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規律得像是某種呼吸。
我蹲下身,手掌按在泥地上。那幾串腳印一直延伸進密林深處,泥土鬆軟,像是最近才被人踩過。指尖觸到一處凹陷,仔細看,竟是一枚乾涸的血點,顏色發黑,不像是新鮮血跡。
不能再等了。
我重新把青竹背起,沿著腳印的方向往裡走。樹越來越密,枝葉交錯,遮得幾乎看不見天。我隻能靠著腳下泥土的鬆軟程度判斷路徑,每一步都走得極慢。背上的人越來越沉,肋骨處傳來一陣陣鈍痛,像是有東西在經脈裡來回刮擦。
走了約莫百步,前方樹影忽然斷開一片空地。
一棵巨樹矗立在中央,樹乾粗得需四五人合抱,表麵布滿扭曲溝壑,像是一張張扭曲的臉在無聲嘶喊。樹冠高不見頂,十丈之上,無數紅綢自枝椏垂落,隨風輕擺,每一根末端都係著一隻乾枯的手掌。
我停下腳步。
那些手掌膚色青灰,指節蜷縮,掌心朝天,腕口切麵平整,顯然是被利器整齊割下後再懸掛於此。我數了數——九十八隻。紅綢不是普通的布料,質地偏硬,帶著一絲絲陰冷的波動,像是用怨氣織成。
鎮魂令突然震了一下。
我心頭一跳,立刻屏住呼吸。這些紅綢上有禁製,能隔絕活人氣機,也能困住亡魂。若貿然靠近,很可能觸發埋伏。我慢慢後退半步,手指悄悄探入袖袋,取出纏魂鏡的殘片。
鏡麵已裂,金光全無,但邊緣還殘留著一絲溫熱。我用指甲在掌心劃了一道,血珠滴在裂縫上,瞬間被吸儘。鏡片微微一顫,映出那棵巨樹的輪廓——在它的影像周圍,浮現出一圈模糊的血線,像是某種陣法的軌跡。
這不是簡單的恐嚇。
這是祭壇的外延標記。
我記起茶館裡李勝提過的密信:“鬼王需九十九名純陰之女方可成形。”眼下已有九十八隻手掌,隻差最後一人。而我額間的鬼紋,自昨夜密室脫困後便隱隱發燙,此刻在這片林中更是灼燒般刺痛。
他們要的,就是我。
我緩緩放下纏魂鏡,從懷中取出一張淨火符,夾在指間。這張符不能輕易動用,一旦點燃,會引燃體內殘餘的淨靈火,雖能短暫驅散邪祟,但也可能驚動林中潛伏的東西。
正猶豫間,風忽然停了。
紅綢不再飄動,九十八隻手掌齊齊垂落,指尖微微顫動。我渾身肌肉繃緊,死死盯著那棵樹。三息之後,風又起,但方向變了——從林子深處吹來,帶著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是血冥香。
我立刻捂住口鼻,可還是吸進一絲。腦中頓時嗡地一響,額間鬼紋猛地一燙,眼前閃過零碎片段:一間暗室,燭火搖曳,一個身穿嫁衣的女子被綁在柱上,手腕割開,血滴入銅盆。她的臉……和我在茶館見過的一個村姑畫像極為相似。
鎮魂令劇烈震動,將那畫麵強行截斷。
我靠在樹乾上緩了緩神,冷汗順著鬢角滑下。這香氣不僅能操控純陰之體,還能勾動殘留的死亡記憶。若非鎮魂令護住識海,剛才那一瞬就可能被拉入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