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九十八根紅綢垂落不動,像被凍僵的蛇。我站在巨樹之下,指尖還貼著袖口那道逆命咒的邊緣,血絲滲進符紙的紋路裡,微微發燙。
南宮景澄站在我身後一步遠的地方,沒有再說話。他的氣息很輕,幾乎融進夜色裡,但我能感覺到他在看我,目光落在我的後頸,緩慢而沉重。
我低著頭,呼吸平穩,像是在等子時三刻的到來。可我知道,時間已經不夠了。
就在剛才,我催動鎮魂令,以精血為引,將那一縷從玉玨上截留的殘息緩緩引入識海。鎮魂令旋轉得極慢,像在試探某種禁忌之物。它不敢貿然深入,但也沒有退縮——這是它第一次主動回應我的執念,而不是守正之念。
“你還在猶豫什麼?”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刀鋒劃過耳膜。
我沒有回頭,隻輕輕搖頭,“不是猶豫。是在想,若我真成了鬼王,你會不會後悔。”
他低笑一聲,“後悔?我等這一天,比你想象中久得多。”
“三年前我入府那天,你就知道了?”我問。
“不止三年。”他說,“你母親臨終前燒了半塊玉牌,剩下那半塊,被我藏在賀程王府的香爐底下。她以為能護你一世平安,其實……隻是把你的命,親手交到了我手裡。”
我閉了閉眼。
原來如此。她不是沒防備,而是防錯了人。
我緩緩抬起手,指尖撫過鬢角,借著這個動作,將鎮魂令的感知推到極致。那一縷殘息終於鬆動,順著玉玨的氣息倒流而上,像是一根細線,牽進了某段被封存的記憶。
畫麵閃現——
一間密室,燭火昏黃。龍椅上的男人披著玄袍,手中捏著一卷泛黃命書,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抬起頭,眼神渾濁卻狠厲:“等那丫頭成了鬼王,朕的長生藥就成了。南宮家不過一把刀,用完即棄。”
旁邊跪著一個老太監,低聲應是。
皇帝冷笑:“純陰之體,生於子時,死於子時,再借鬼王之力重生,便是不死之軀。這局,布了百年,就差她這一味藥引。”
記憶戛然而止。
我手指猛地一顫,掌心冷汗沁出。
不是獻祭,是煉藥。
我不是鑰匙,也不是執掌陰律之人,我是藥引。他們要我活著站上紅綢,讓鬼王之魂與我融合,再由皇室出手,在我最虛弱的那一刻抽離魂魄,煉成丹藥。
而南宮景澄……也隻是被利用的一環。
他以為自己在完成使命,其實在皇帝眼裡,他和我一樣,都是可以丟棄的棋子。
我慢慢收回手,指尖滑過袖口,確認逆命咒仍在。心跳極快,但我不能表現出來。現在暴露,隻會提前觸發儀式。
“你在想什麼?”他又問,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我在想,你說的同行,是不是真的算數。”我轉過身,直視他,“若有一日,有人要你放手,你會聽嗎?”
他眸光微動,“誰會讓我放手?”
“比如……皇帝。”我說。
他臉色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懷疑,而是短暫的怔住,像是被戳中了某個從未深想的角落。
我盯著他,“你有沒有問過,為什麼偏偏是我?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非得在無憂村?這裡離皇宮千裡之外,若隻為一場儀式,為何不選在皇陵?”
他沉默。
“因為這裡沒人看得見。”我繼續說,“也沒人管得了。一旦事成,消息封鎖,百姓隻會聽說‘賀程王妃暴斃’,沒人知道我到底去了哪裡。”
他眼神一點點冷下來,“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我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你效忠的主子,可能從沒打算讓你活過明日。”
他冷笑,“你以為我會信這種話?”
“你不信沒關係。”我抬手,指向頭頂那根空蕩的紅綢,“但你信不信,那上麵要掛的,不隻是我的命?”
他順著我的手指抬頭望去,神情終於出現一絲波動。
就在這時,鎮魂令在我識海中輕輕一震。
那一縷殘息並未完全消散,反而在玉玨內部留下了一道極細的裂痕。雖然微弱,但足夠我再探一次。
我閉了閉眼,再次催動鎮魂令。
這一次,畫麵更清晰——
皇帝站在祭壇前,手中握著一枚墨青玉玨,與南宮景澄胸前那枚一模一樣。他將玉玨放入鼎中,口中念咒,鼎內升起黑霧,凝聚成人形輪廓。那輪廓睜開眼,竟與我有七分相似。
“藥引已備,隻待魂歸。”皇帝低聲說,“待她成為鬼王,便以玉玨為引,將其魂魄抽出,煉入長生鼎。”
畫麵消失。
我猛然睜眼,胸口一陣悶痛,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心臟。
這不是陰謀,是陽謀。
他們根本不怕我知道真相,因為他們篤定我逃不掉。玉玨能屏蔽法器,能隔絕魂動,甚至能在關鍵時刻強行抽取魂魄。而南宮景澄,就是那個負責把我送進去的人。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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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能怕。
現在怕了,就真的輸了。
我深吸一口氣,重新抬頭,看向南宮景澄。
他還站在原地,目光沉沉,似乎在權衡我說的話。
“你不必現在信我。”我說,“但你該想想,你父親是怎麼死的?你母親呢?你兄長呢?南宮家三代忠良,如今隻剩你一人。你覺得,這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