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黑布將他的眼睛蒙了起來。
“走。”
黑暗瞬間籠罩,五感中的一個被剝奪,其餘的便被無限放大。
趙衡能聞到身邊匪人身上淡淡的血腥和汗臭味,能聽到腳下踩斷枯枝的脆響,更能感覺到路麵從鬆軟的泥土變成了崎嶇的碎石。
他被兩人一左一右地架著,腳下的路越來越陡,山風刮過耳畔,帶著深山的濕冷。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終於停了下來。
臉上的黑布被一把扯下,刺眼的光亮讓他眯起了眼睛。
適應了片刻,他才看清自己身處一個寬闊的山寨之內。四周是高大的木質圍牆,牆頭插著削尖的木樁,箭塔上有人影晃動。寨子裡房舍儼然,來往的山匪雖然衣著各異,但個個精神飽滿,眼神彪悍,行動間竟有種軍伍才有的章法。
這裡根本不是一個匪窩,更像一個軍紀嚴明的兵營!
“在這兒等著。”帶他來的匪人冷冷地丟下一句,便轉身走進麵前最大的一座木屋。
趙衡站在原地,不動如山,但心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這清風寨的底細,恐怕比整個青陽鎮的人想象的都要深。
片刻之後,那匪人從屋裡出來,徑直走到趙衡麵前,麵無表情地說道:“大當家的讓你進去。”
趙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所有的驚疑和猜測,邁開沉重的步子,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
屋內的光線有些昏暗,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與屋外那股血腥的肅殺之氣格格不入。
屋子正中,一張寬大的虎皮椅上,端坐著一個人。
那人身形挺拔如鬆,即便隻是靜靜坐著,也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他年約二十七八,麵容冷峻,一雙鷹隼般的眸子開合間精光四射,鼻梁高挺,嘴唇緊抿成一條堅毅的直線。那不是山匪該有的草莽氣,而是久經沙場、從屍山血海中淬煉出的殺伐氣。
他上下打量著趙衡,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剖析個通透。
這沉默的審視持續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功夫,壓得人喘不過氣。直到趙衡的額角開始滲出細微的汗珠,那人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你就是趙衡?”
趙衡沒有回答,隻是反問,聲音因極力壓抑而顯得有些沙啞:“我女兒在哪裡?”
“嗬,”那人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眼神裡多了幾分輕蔑與不屑,“還有臉提你女兒?一個大男人,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護不住,你是怎麼做爹的?”
這句訓斥如一盆冷水,劈頭蓋臉地澆了下來。趙衡整個人都愣住了,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他千裡迢迢,冒著生命危險闖進這龍潭虎穴,不是來聽一個山匪頭子教訓自己如何為人父的。
他強壓下心頭的怒火,沉聲道:“你們想要什麼,隻要不傷害我女兒,我什麼都答應你們。”
那人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嘲諷,“你有什麼是能拿得出來的?一個破鹵肉的方子,你以為誰都稀罕?”
趙衡徹底鬱悶了。被王金虎之流視若珍寶、不惜痛下殺手的秘方,在這位爺的眼裡,竟成了不值一提的“破玩意兒”。他感覺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滿腔的悲憤和決絕都無處宣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難看到了極點。
那人將趙衡的窘迫儘收眼底,似乎也覺得再教訓下去沒什麼意思,便收斂了那股逼人的氣勢,朝後堂的方向淡淡說了一句:“出來吧。”
話音剛落,後堂的布簾被掀開,一道身影緩緩走出。那人懷裡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不是果果又是誰?
“爹爹!爹爹!”果果一看見趙衡,立刻在他懷裡掙紮起來,伸出小手,大聲叫著,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和無限的依賴。
趙衡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瞬間攥緊,所有的驚懼和憤怒都在這一刻化為烏有,隻剩下失而複得的狂喜。他想也不想,一個箭步就要衝過去,將女兒緊緊抱在懷裡。
然而,當他看清抱住果果那人的臉時,他的腳步卻像被釘在了原地,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張他無比熟悉,卻又感到無比陌生的臉。
麵容清秀,眉似遠山含黛,眼若秋水橫波。她的肌膚白皙如雪,仿佛上好的凝脂,一身素淨的白衣更襯得她氣質出塵。
尤其是那雙眼睛,明亮如夜空中的星辰,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著他,其中蘊含著太多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思念,有欣慰,也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探尋。
這張臉,正是原主記憶深處最刻骨的痛,那個在半年前悄然離家,從此消失無蹤的結發之妻,鐵蛋和果果的親娘——秦明月。
趙衡腦中“嗡”的一聲,徹底懵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原主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無數個日夜的思念與擔憂,無數次在夢中呼喚著“娘子”,可話到嘴邊,他卻怎麼也叫不出口。
畢竟,此趙衡,非彼趙衡。他是一個來自異世的孤魂,占據了這具身體,繼承了他的記憶和一雙兒女,卻沒有繼承那份深埋於骨血的夫妻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