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內,爐火燒得正旺。
嗶啵作響的焰苗貪婪地舔舐著木炭,將冰冷的石壁映照出一片浮動的暖黃,卻驅不散空氣裡那股子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沉重。
趙衡將小五帶來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沈家的內鬼。
魏無涯的步步緊逼。
沈知微腹背受敵的絕境。
以及,那筆足以買下半座青州城的三十萬兩“救命錢”。
每一個字,都像是投入死寂深潭的巨石,砸得眾人心頭翻湧不休。
澹台明烈始終沉默地聽著,那雙骨節分明、曾挽千斤強弓的手指,此刻正無意識地摩挲著椅子的扶手,一下,又一下,在光亮的木質上留下細微的摩擦聲。
當趙衡說完最後一個字,廳內再次陷入壓抑的寂靜。
許久,澹台明烈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仿佛裹挾著山岩的重量。
“看來,跟這些朝廷裡的人,早晚都要對上。”
他的神情沒有太多意外,更多的是一種靴子終於落地的篤定。
從家破人亡的那天起,他就明白,他與那個腐朽的朝廷,早已是你死我活。
“對上?大哥,這不叫對上,這叫送上門來給咱們砍!”
一個興奮得近乎於雀躍的聲音驟然炸響,徹底撕碎了凝滯的氣氛。
澹台明羽猛地一拍大腿,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一雙眼睛裡燃燒著灼人的光。
“魏無涯?青州刺史周望?來啊!正好讓老子看看,我那玄甲軍的槍,到底利不利!”
他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獸,焦躁地在廳內來回踱步,渾身都散發著一股好戰的狂熱,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憑空升高了幾分。
“天天操練,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大哥,姐夫,咱們還等什麼?”
他的拳頭在空中用力一揮。
“他魏無涯在京城咱們夠不著,那個叫周望的不是就在青州府嗎?咱們直接點齊兵馬,殺過去,把他那個刺史府給端了!”
看著滿臉都寫著“我要打仗”的小舅子,趙衡有些哭笑不得。
這家夥的腦回路永遠都是這麼簡單直接,一條道走到黑。
“坐下。”
澹台明烈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澹台明羽脖子一梗,還想再說什麼,但迎上大哥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最終還是悻悻地坐了回去。
即便如此,他嘴裡卻依然不服氣地小聲嘀咕著。
“打都不敢打,算什麼英雄好漢……”
“明羽。”
趙衡溫和地開口,聲音平靜,卻讓澹台明羽立刻閉上了嘴,將目光投了過來。
“打仗不是小孩子過家家,更不是逞匹夫之勇。我們現在要麵對的,不是馬刀寨那樣的烏合之眾。”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清晰而銳利。
“是整個青州府的府兵,背後,還有一個權傾朝野的右相。”
趙衡頓了頓,給了他們一個消化的間隙。
“我們剛剛吞並馬刀寨,人手看似多了,但新降的兄弟人心未穩,新兵也需要時間磨合。玄甲軍的裝備是好,可他們連一次真正的血戰都沒見過。”
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情緒,隻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
“現在拉出去,不是讓他們去揚威,是讓他們去送死。”
趙衡的話,像一盆夾著冰碴的冷水,兜頭澆下,瞬間澆滅了澹台明羽一半的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