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板…”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絲苦澀而決絕的弧度,“得響得更響些才行。”
不僅要應付眼前的苟且,還要為那遙不可及的希望,攢下買路的錢。
第二天,陸燼背上的傷依舊疼得厲害,但他還是早早起身,像沒事人一樣,開始安排驛站的活計。
“老煙槍,今天你去送城西那幾件普通信件。”
“小七,你跟我去一趟碼頭。”
“墩子,你看家,把院子裡的雪再清一清。”
“碼頭?”小七有些疑惑,“燼哥,咱們去碼頭乾嘛?”驛站和碼頭向來沒什麼直接往來。
陸燼係緊皮襖,將帽簷拉低,遮住額角的傷口,眼神深邃,“去找點…能讓銅板響起來的活兒。”
霜葉城的碼頭,建立在一條未完全封凍的地下河出口處。河水帶著地底的一絲微弱暖意,使得這段河道終年不冰,成了連接外界的生命線。此刻,碼頭上人頭攢動,喧鬨異常。力夫們喊著號子,扛著沉重的貨包在跳板上來回穿梭;管事模樣的人拿著賬本,大聲吆喝著清點貨物;還有不少穿著破舊、眼神機警的閒漢在四處逡巡,尋找著任何可能賺錢的機會。
空氣中彌漫著河水特有的腥氣、貨物散發出的各種怪味,以及底層勞力身上濃重的汗臭味。
陸燼和小七的到來,並沒有引起太多注意。他們穿著驛站的舊皮襖,看起來和碼頭上討生活的其他人沒什麼兩樣。
陸燼沒有去找那些大的貨主或船家,而是帶著小七,在碼頭外圍那些零散的、小宗的貨物堆附近轉悠。他的目光銳利,掃視著那些看起來有些著急、或者人手不足的小商販。
很快,他鎖定了一個目標。一個穿著南境樣式棉袍、看起來有些拘謹的中年商人,正對著幾箱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貨物發愁,他帶的兩個夥計正和碼頭的管事爭論著什麼,似乎是在泊位費用上產生了分歧。
陸燼走上前,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讓人放鬆警惕的笑容:“這位老板,可是遇到了麻煩?需要人手嗎?我們是驛站的,對城裡熟,也有些力氣。”
那商人警惕地打量了陸燼和小七幾眼,看到陸燼雖然年輕,但眼神沉穩,身上帶著一股不同於普通力夫的乾練氣息,尤其是額角那處新傷,更添了幾分彪悍。他猶豫了一下,又看了看那邊還在爭吵的夥計和一臉不耐的碼頭管事,歎了口氣道:“確實有些麻煩…這幾箱是南邊的精細藥材,不能受潮,也不能久放。原本談好的倉房臨時被漕幫的人占了,這碼頭管事又要加價…唉。”
陸燼心中了然。漕幫和黑蛇幫爭鬥,波及到了這些外來商人。
“倉房的事,或許我能幫您問問。搬運的話,我們兄弟也能做。”陸燼說道,“價格好商量,保證貨物無損,及時入庫。”
商人看了看陸燼,又看了看他身後雖然瘦小但眼神機靈的小七,像是下了決心:“成!隻要你能幫我儘快把貨安頓好,錢不是問題!比市價多三成!”
“成交。”陸燼點頭,也不廢話,直接對小七道,“去幫那位老板的夥計跟管事溝通,就說…是城西李記商行介紹來的。”他報了一個在雜巷聽說過的、與漕幫有些關係的商行名頭,雖然不一定有用,但至少能緩和一下氣氛。
他又對商人道:“老板,您帶路,告訴我們倉房位置,我們先搬一箱過去。”
陸燼的乾脆利落和似乎有些門路的表現,讓商人安心了不少。
接下來的半天,陸燼和小七就成了臨時的力夫和協調人。陸燼憑借對霜葉城三教九流的了解和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巧妙地周旋於碼頭管事和商人之間,最終以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價格,順利將幾箱藥材搬進了碼頭區一個位置相對偏僻但還算乾燥的小倉房。
整個過程,陸燼沒有動用任何武力,全靠察言觀色、言語機鋒和對規則的利用。他甚至利用黑蛇幫和漕幫的矛盾,暗示碼頭管事,若過於刁難,可能會把這位商人推到黑蛇幫那邊,反而讓漕幫少了一份“孝敬”。
當最後一箱藥材穩妥入庫,中年商人擦著額頭的汗,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他爽快地支付了約定的報酬,甚至又多加了幾個銅子作為感謝。
“小兄弟,這次真是多虧你了!以後我的貨到了,還找你!”商人拍著陸燼的肩膀,語氣熱絡。
“老板客氣了,分內之事。”陸燼不動聲色地將錢收好,臉上依舊帶著謙和的笑容。
離開碼頭,小七看著手裡沉甸甸的、比平時跑腿多出好幾倍的銅錢,興奮得臉頰發紅,“燼哥!你真厲害!三言兩語就把事情辦成了,還賺了這麼多!”
陸燼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隻是淡淡道:“賺的是賣命錢。”今天他利用了幫派之間的矛盾,是在走鋼絲,一旦被任何一方察覺,後果不堪設想。
但他沒有選擇。
他將多賺的那些銅錢分出一半,塞給小七,“拿著,買點厚實點的棉鞋,你的腳都快凍壞了。”
小七愣住了,看著手裡的錢,眼圈微微發紅,“燼哥…這…”
“拿著。”陸燼語氣不容置疑,“以後,我們可能要經常乾這種‘分外’之事了。想要活下去,活得像個人,就不能隻守著驛站那點死規矩。”
他抬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花依舊不知疲倦地落下。
“銅板,得響起來。我們的人,也得硬起來。”
他摸了摸懷裡那枚剛剛到手的、還帶著體溫的碎銀子,又想起那張殘缺的礦洞地圖。
路,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也,更危險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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