構築的過程,遠比想象中更為艱難,也更為奇妙。
陸燼的神念,如同最細微的根須,以自身道爐為核心,沿著那玄奧的軌跡,向著下方溫暖而龐雜的意念洪流深處紮去。這並非簡單的力量汲取,而是一種深層次的共鳴與連接。每一縷神念觸及到一個微弱的心念光點,都仿佛在他腦海中展開一段短暫的人生碎片,感受到一份真切的情感波動。
他感受到一個年輕士兵在哨位上,望著遠方家的方向,心底那份混合著思念與責任的堅定;他感受到一個老工匠麵對一塊難以錘煉的寒鐵時,那股不服輸的執拗與專注;他感受到一個孩童在夢中咂嘴,回味著白日裡難得的一小塊糖的甜蜜;他也感受到一個失去兒子的母親,在深夜無聲流淚時,那蝕骨的悲傷與隨後為了活下去而強行振作的堅韌……
喜怒哀樂,貪嗔癡念,求生之欲,守護之誌……人間百味,紅塵萬丈,如同無邊無際的信息潮水,順著那正在編織的“根須”洶湧而來。
起初,這股洪流幾乎將陸燼的自我意識衝垮。個體的意念在如此龐大的集體意識麵前,顯得如此渺小,仿佛一滴水即將融入大海,失去所有獨特的形狀。他的道心在無數情感的衝刷下搖曳不定,道爐劇烈震顫,那剛剛開始勾勒的“紅塵之橋”雛形,幾次瀕臨潰散。
這是背離星辰之路的又一重劫難——沉淪之劫。
若心神不夠堅定,無法在這龐雜的意念洪流中保持本我,那麼最終的結果,不是搭建起通天之橋,而是自身意識被紅塵同化、消解,成為這集體意念的一部分,形神俱滅。
“我是誰?”
“我為何在此?”
“我要去往何方?”
在最危險的時刻,陸燼的意識深處,這三個最根本的問題如同驚雷般炸響。
紛至遝來的外來意念中,他看到了一幅幅幻象:
他仿佛變成了那個思念家鄉的士兵,每日重複著枯燥的巡邏,將對親人的思念深埋心底;
他仿佛成了那個老工匠,一生與鐵錘火爐為伴,追求的隻是手中器物能更完美一分;
他仿佛成了那個咂嘴的孩童,世界簡單得隻剩下一塊糖的滋味;
他甚至感受到了那位母親的巨大悲痛,那絕望幾乎要將他吞噬……
不,這些都不是他。
他是陸燼。
他來自霜葉城的廢墟,背負著逝者與生者的期望。
他行走於北冥的風雪,於軍府的暗流中掙紮求存。
他身邊有可以托付生死的夥伴,心中有誓要守護的燈火。
他的道,是守護之道。但守護,並非失去自我,融入眾生。
明悟再次升起,如同在驚濤駭浪中拋下的定海神針。他開始不再被動地承受,而是主動地去“傾聽”,去“理解”,去“共鳴”,同時,牢牢地錨定著屬於“陸燼”的re。
他不再試圖去掌控這龐大的紅塵意念,而是學著去引導,去梳理。他那獨特的“萬家燈火”心念之力,此刻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這源於他本心、同樣根植於守護信念的力量,仿佛成了最好的濾網與調和劑。
悲傷的意念流過,他以自身的堅韌去撫慰;
迷茫的意念流過,他以自身的堅定去指引;
微小的喜悅流過,他報以會心的共鳴;
磅礴的守護之誌流過,他與之間頻共振,使其愈發壯大……
漸漸地,那原本雜亂無章、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意念洪流,開始圍繞著他的核心意誌,形成了一種奇妙的秩序。它們依舊龐雜,依舊充滿各種情緒,但卻不再相互衝突,而是如同百川歸海,雖然源頭各異,卻共同彙向一個方向——那由陸燼道心所定義的“守護”之海。
他自身的靈力與神念,在這股被梳理過的、溫暖而磅礴的紅塵意念滋養下,開始發生質變。不再是純粹吸收星辰之力的冰冷與純粹,而是沾染上了人間的煙火氣,變得愈發厚重、包容,充滿了生命的韌性與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