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凍城的清晨,總是帶著一種被冰雪淬煉過的清冽。陽光艱難地穿透濃厚的雲層,在覆蓋著堅冰的黑色屋瓦上投下淡金色的、幾乎無法帶來暖意的光斑。寒氣依舊刺骨,街道上的行人裹緊了厚厚的衣袍,嗬出的白氣瞬間凝成細小的冰晶。
趙紅藥起得很早。她先在陸燼的靜心苑外駐足片刻,隔著緊閉的門扉,默默感應著裡麵平穩卻微弱的氣息。醫官們依舊在輪番值守,各種溫養神魂的丹藥和陣法持續運轉,但陸燼的蘇醒似乎仍遙遙無期。她緊了緊背上的布裹長劍,將那份擔憂深深壓下,轉身,步履堅定地朝著城西一個相對偏僻的街區走去。
她的目的地,是“微光軒”舊址。
微光軒,並非什麼顯赫的商鋪或機構,它最初隻是陸燼以個人名義設立的一處小小聯絡點,位於一條名為“青石巷”的僻靜小巷深處。門麵不大,甚至有些不起眼,灰撲撲的木質招牌上,“微光軒”三個字也刻得樸拙無華。這裡不經營任何商品,最初隻是陸燼用來收集市井消息、偶爾接濟一些生活困頓的退伍老兵或寒門學子、以及與他理念相投之人交流的地方。用陸燼的話說,是“於無邊霜天中,為不甘沉淪之心,留一隙微光,存一絲暖意”。
久而久之,這裡漸漸彙聚起一批人。他們或許身份低微,或許是不得誌的小商人,或許是有一技之長的匠人,或許隻是些心懷熱血的普通人。他們被陸燼那種“護一隅暖,照一方明”的信念所吸引,自發地圍繞在微光軒周圍,形成了一個鬆散卻極具韌性的網絡。這個網絡不顯山露水,卻像植物的根係般,深深紮入北冥底層社會的土壤,能感知到最細微的動向,也能在關鍵時刻,爆發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趙紅藥推開那扇熟悉的、略顯陳舊的木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軒內陳設簡單,幾張舊桌椅,一個擺放著普通書籍和地圖的木架,角落裡有一個正燒著水的小泥爐,使得室內比外麵溫暖許多。此刻,已有七八個人等候在此,見到趙紅藥進來,紛紛站起身,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她,帶著敬畏,更帶著一種看到主心骨般的期盼。
為首的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名叫小七,原本是個在街頭摸爬滾打的孤兒,被陸燼偶然所救後,便死心塌地跟著他,負責打理微光軒的日常事務,為人機靈且忠誠。他快步上前,低聲道:“紅藥姐,您吩咐聯絡的人,大部分都到了,還有一些在路上。按照您的意思,都是信得過的,而且自家生意或多或少的,都受到了烈陽那幫雜碎的擠壓。”
趙紅藥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有麵容愁苦、指甲縫裡還帶著墨跡的糧行小掌櫃;有手上布滿老繭、眼神卻依舊倔強的鐵匠鋪少東家;有經營著兩家布莊、此刻卻眉頭緊鎖的中年婦人;甚至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走街串巷的貨郎,以及一個負責某條街麵清潔、消息卻異常靈通的“街甲”頭目。這些人,便是微光軒網絡在北冥市井中的縮影。
“各位,請坐。”趙紅藥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她走到主位,並未立刻坐下,而是目光沉靜地看向眾人,“今日召集大家前來,所為何事,想必各位心中已有猜測。”
那個糧行小掌櫃率先開口,聲音帶著急切:“趙行走,可是為了市麵上糧價飛漲、貨源斷絕之事?我們‘豐泰號’小門小戶,如今庫裡的存糧,最多隻能支撐十天了!再找不到新貨源,就隻能……關門歇業了。”他的聲音裡帶著絕望。
“何止是你!”那鐵匠鋪的少東家猛地一拍大腿,他叫石勇,性子和他打鐵的父親一樣火爆,“我們‘石家鐵鋪’都快變成‘石家空鋪’了!沒鐵料,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爹急得嘴角起泡,那些烈陽來的王八蛋,還天天派人來晃悠,想挖我們鋪子裡僅剩的兩個老師傅!”
經營布莊的婦人,人稱柳三娘,歎了口氣,語氣相對冷靜,卻更顯無奈:“我們‘錦繡閣’的境況也差不多。南邊的絲綢、棉布根本進不來,本地的麻布、毛料,又被那‘炎陽貨棧’的低價布衝擊得賣不動。庫房裡壓著去年的陳貨,資金周轉不開,這個月的租金……都快交不上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紛紛訴說著各自的困境,語氣中充滿了焦慮、憤怒以及對未來的茫然。小小的微光軒內,彌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愁雲慘霧。
趙紅藥靜靜聽著,沒有打斷。她需要讓這些壓抑的情緒宣泄出來,也需要更全麵地了解底層商戶麵臨的真實困境。直到眾人的聲音漸漸低落下去,所有的目光再次彙聚到她身上時,她才緩緩開口。
“各位的難處,我已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她的聲音平穩,如同在驚濤駭浪中投下的一塊定船石,“陳氏糧行、百煉坊等大商號的處境,與諸位一般無二。這不是某一家某一戶的問題,這是烈陽神朝針對我們整個北冥發動的,一場名為‘黃金之路’的經濟絞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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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絞殺戰?”眾人麵麵相覷,對這個詞感到陌生,卻又本能地感到恐懼。
“不錯。”趙紅藥沉聲道,“他們不動刀兵,卻用黃金開路。抬高源頭物價,斷我們貨源,是為一計;低價傾銷成品,擠垮我們的產業,是為二計。雙管齊下,就是要讓我們北冥無糧可食,無器可用,無衣可穿,最終從內部自行崩潰!”
她的話語如同冰錐,刺破了眾人心頭的迷霧,讓他們清晰地看到了隱藏在商業困境背後的殘酷真相。原來,他們不僅僅是在做生意虧本,他們是在參與一場關乎北冥存亡的戰爭!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貨郎打扮的人顫聲問道,“我們這些小蝦米,怎麼跟烈陽那樣的龐然大物鬥?”
“是啊,趙行走,軍府……軍府可有辦法?”柳三娘也帶著期盼問道。
“軍府自然不會坐視。”趙紅藥肯定地說道,目光掃過眾人,逐漸變得銳利,“但此戰戰場在市井,在商路,在你們每一個人的鋪麵裡!軍府的力量,更多在於宏觀應對和提供支持。真正要在一線頂住烈陽壓力的,是你們,是所有不甘心被烈陽掐住脖子、不願看到北冥衰亡的北冥商人!”
她向前一步,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單打獨鬥,我們任何一家,都無法與烈陽的資本抗衡,隻會被他們逐個擊破,吞得骨頭都不剩!但如果我們聯合起來呢?”
“聯合?”小七眼睛一亮。
“對,聯合!”趙紅藥斬釘截鐵,“今日召集諸位,便是要以此地‘微光軒’為紐帶,以在座各位為骨乾,嘗試組建一個屬於我們北冥商人自己的‘商業同盟’!”
她開始闡述構想:“此同盟,首要在於信息共享。我們會通過風隼司和微光軒的網絡,儘可能獲取準確的物資行情、烈陽商行的動向,避免諸位因信息不暢而被惡意壓價或哄騙。”
“其次,統一采購,聯合議價。對於糧食、鐵料等大宗緊缺物資,我們可以集中各家需求,統一派人前往尚未被完全控製的產地,或者嘗試開辟新的渠道進行采購。團結起來,我們的采購量將不容小覷,議價能力也能大大增強,足以在一定程度上對抗烈陽的掃貨行為。”
“第三,資金互助,共渡難關。同盟內部可以設立一個臨時的互助基金,或者由信譽良好的大商號做保,為那些暫時資金周轉困難、但仍有生存價值的成員,提供短期借貸或擔保,幫助他們撐過最艱難的時期。”
“第四,市場協調,抵禦傾銷。對於烈陽低價傾銷的商品,我們可以協調同盟成員,優先采購和使用我們北冥自己生產的產品,哪怕價格稍高,也要保住我們自己的產業和工匠。同時,我們可以聯合向軍府陳情,請求對惡意傾銷行為進行必要的管製。”
趙紅藥每說一條,在場眾人的眼睛就更亮一分。這些措施,並非什麼奇謀妙計,卻無比務實,直指他們當前困境的核心。團結,信息,資金,市場……這些都是他們這些分散的個體商戶最缺乏,也最渴望的。
“可是……趙行走,”柳三娘依舊有些顧慮,“同盟雖好,但人心難測。若是有人暗中與烈陽勾結,或者為了私利出賣同盟,又當如何?而且,初期必然困難重重,烈陽商行也絕不會坐視我們聯合,定會瘋狂反撲。”
“問得好。”趙紅藥讚許地看了柳三娘一眼,“同盟初建,必立規矩。加入者需經過審核,並立下盟誓。一旦發現背叛行為,風隼司絕不會姑息,其下場,將比商業破產淒慘百倍!”她說這話時,身上自然流露出一股屬於風隼司行走的凜冽殺氣,讓眾人心中一凜。
“至於烈陽的反撲,”趙紅藥語氣轉而沉穩,“我們早有預料。這正是考驗我們北冥商人骨氣和韌性的時候!他們用錢,我們用命!我們守護的不是區區銅板,而是我們祖輩傳下的基業,是我們子孫後代的生存之地!初期困難,軍府會給予一定的政策傾斜和必要時的資源支持。但最終,要靠我們自己的拳頭,在這黃金鋪就的絞殺路上,硬生生砸出一條生路!”
她目光灼灼,掃過每一張或激動、或猶疑、或堅定的麵孔:“微光雖弱,彙聚成炬,亦可照亮前路!諸位,可願與我,與軍府,與這永凍城千千萬萬不甘屈服的北冥子民一起,搏這一線生機?”
短暫的沉默後,小七第一個站出來,用力揮舞著拳頭,激動地喊道:“我願意!紅藥姐,陸大哥不在,我們聽你的!跟那幫烈陽混蛋乾到底!”
“乾到底!”石勇猛地站起,滿臉通紅,“老子寧願站著餓死,也不跪著讓烈陽人施舍!”
“我‘豐泰號’也算一個!”
“錦繡閣願附驥尾!”
“還有我!”
……
群情激昂,先前彌漫的悲觀絕望之氣,被一股悲壯而熱烈的戰意所取代。微光軒內,那看似微弱的火焰,在這一刻,開始迸發出驚人的熱量。
趙紅藥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稍稍安定。她知道,這隻是萬裡長征的第一步,後續的組建、協調、應對反撲,將有無數艱難險阻。但至少,火種已經點燃。
她當即與小七、柳三娘、石勇等幾個較為乾練的人詳細商議了同盟章程的草擬、成員審核的標準、以及第一步的統一采購計劃。直到日上三竿,眾人才帶著滿滿的鬥誌和初步的行動方案,陸續離開微光軒,去聯絡更多誌同道合者。
趙紅藥最後一個離開。她站在微光軒略顯破舊的門匾下,回望了一眼這間小小的軒室。這裡,曾經是陸燼播撒信念火種的地方,如今,她要將這火種,燃成對抗經濟寒潮的熊熊烈焰。
“燼哥,”她心中默念,“你看到了嗎?你的微光,正在試圖燎原。”
她轉身,步入清冷的街道,身影堅定,如同刺破陰霾的一柄利劍。無聲的戰爭,已然全麵升級,而微光軒的應對,便是北冥刺出的第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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