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他喊了嗎?”她急問。
小愈搖頭,聲音發抖:“我沒聽見……可我心裡,全是他在叫……好痛啊……真的好痛……”
雲知夏怔住。
原來聾兒聽見的,不是聲音,而是靈魂的嘶吼。
她低頭看向手中最後一針,淚珠無聲滑落,正正砸在針尖上,濺起細微水花。
“你不必當戰神……”她哽咽開口,聲音輕得像夢囈,“你也可以痛。”
銀針落下,直破心口毒脈。
“嗤——!”
一道黑血噴湧而出,化作濃霧騰空,腥臭撲鼻,頃刻間被藥爐吸入,燃成灰燼。
蕭臨淵終於軟倒,氣息微弱,唇色蒼白如紙。
雲知夏握著他冰冷的手,久久未動。
窗外晨光初現,藥閣門扉輕響。
林奉安悄然立於階下,手中捧著一隻玉瓶,瓶身瑩潤,內盛淡金色藥液。
他放下瓶子,附一張字條,轉身離去,腳步匆匆,似不願多留一瞬。
雲知夏拾起字條,展開,隻見寥寥數字:
“鎮痛凝露,可封痛感,但損藥感。”
她看著那瓶藥,忽然冷笑出聲。
下一瞬,她走上藥台,當著滿堂弟子與侍從的麵,將玉瓶高高舉起,傾倒入熊熊燃燒的藥爐之中。
火焰轟然暴漲,映亮她清冷眉眼。
“醫者若不敢痛——”她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刀,“如何聽見彆人的痛?”子時三刻,萬籟俱寂。
藥閣深處,火光未熄。
藥爐餘燼尚溫,青煙如絲,纏繞梁柱,似有不甘散去的魂魄在低語。
雲知夏立於藥語堂中央,掌心仍殘留著方才傾倒“鎮痛凝露”時火焰騰起的灼熱。
她目光冷冽,掃過滿堂弟子——那些曾對她醫術嗤之以鼻、如今卻因一爐焚藥而震顫屏息的太醫署學徒們。
“你們敬的是藥,畏的是病,可誰真正聽見過它們的聲音?”她聲音不高,卻字字鑿進人心,“藥會疼,人會痛,若醫者連痛都不敢知,何談濟世?”
她牽起小愈的手,輕輕按上藥爐壁。
刹那間,爐中藥氣翻湧如沸,原本沉靜的藥香驟然扭曲成嗚咽般的氣息,絲絲縷縷滲入骨髓。
小愈渾身一顫,眼眶瞬間泛紅,指尖死死摳住爐沿,仿佛被千萬聲哀嚎貫穿靈魂。
“它……它在哭……”他哽咽出聲,淚水滑落,“好多藥……被燒壞了……它們不想死……”
眾人駭然。那不過是一爐尋常化毒之火,怎會有如此悲鳴?
唯有雲知夏明白——這是共情藥感的共鳴。
小愈天生通藥,能聽見草木靈性最原始的呼喊;而她,則以血肉為引,將這份感知點燃成燎原之火。
她鬆開手,轉身環視全場,眸光如刃:“從今日起,藥語堂不拒聾啞盲殘。隻要心火未滅,皆可入我門牆!”
簷下,墨二十三默然佇立。
他掌中那盞幽藍心火燈,原本指向北方暗衛據點,此刻卻悄然偏轉,穩穩對準了藥閣方向。
他低垂眼簾,掩去眸底震動。
他知道,自這一夜起,藥語堂不再隻是治病之所,而將成為撼動整個大胤醫道根基的風暴眼。
更深露重,小愈獨自坐在藥心潭邊。
水麵平靜如鏡,倒映星河。
他不懂什麼醫理藥典,隻知道自己聽得見彆人聽不見的東西——比如此刻,潭底傳來一陣極輕極柔的歌聲,旋律陌生卻莫名熟悉,像風穿過山穀,又像雨落在屋簷。
是他從未聽過、卻又像是前世就刻進骨子裡的調子。
那是雲知夏前世實驗室裡循環播放的背景曲。
他怔怔仰頭,伸手拾起一枚石子,投入潭中。
漣漪蕩開,一圈,兩圈……忽然,潭底幽光一閃,一幅古老圖紋浮現在水底石板之上——毒藥共生四字緩緩亮起,如同蘇醒的眼瞳。
與此同時,藥語堂密室。
雲知夏正攤開一卷泛黃殘卷,指尖撫過斑駁墨跡。
這是老潭守臨終前藏於藥櫃夾層中的遺物,記載著一段失傳千年的醫道秘法:續脈全圖。
她對照墨二十三從北境帶回的毒紋師筆記,終於拚湊出完整線索——
欲破奇經之劫,需“一人承毒,一人燃藥”,雙命交契,氣血相引,方能重塑斷脈,逆天改命。
燭火搖曳,映照她沉靜麵容。
她緩緩合上殘卷,走向窗畔,望向遠處靖王府寢殿的方向。
那裡,燈火早已熄滅,唯餘一片沉默的黑暗。
她低聲呢喃,幾近耳語:
“你說我不該死……可這一次,換我替你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