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麵漣漪蕩開,驟然浮現出四個古老篆字:
雙命交契,始於共痛。
風停了。
雲知夏盯著那行字,久久未語。
她緩緩抬頭,看向蕭臨淵。
他額角滲汗,唇色發紫,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卻依舊桀驁地迎著她的目光。
“你的毒,”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不是詛咒。”
頓了頓,她一字一頓:
“是藥靈術最後的‘根’。”
蕭臨淵眯眼:“你說什麼?”
“斷,則你死。”她凝視著他,像是看穿了命運的經緯,“留,則你成藥奴——永生永世,受控於那未曾消散的祭司意誌。”第277章我種藥,不種神(續)
針尖懸於脊椎第三節,雲知夏指尖微顫,卻穩如磐石。
她知道這一針下去,不隻是療傷,更是破局——破那千年藥靈術以“祭”控人的死局。
可代價是什麼?
沈氏殘卷隻留下一句:“共情診法,以心燃火,引痛歸源,生死同契。”
她不是沒猶豫過。
但當她看見蕭臨淵獨自坐在斷石上,五臟俱裂仍不肯倒下的背影;當他體內毒脈與地底律動共鳴,仿佛被什麼古老意誌牽引著走向宿命的終點——她便明白,這不是一場簡單的醫治,而是一場對命運的反噬。
“三針定脈。”她低聲宣告,“心火入樞,逆煉毒根。”
第一針,落於脊樞。
銀針刺入刹那,一股撕裂靈魂的劇痛猛地炸開!
那是墜馬時肩胛碎裂的鈍響,是刀刃貫穿肋間的冰冷,是寒夜戰陣中失血過多的麻木……七十三道舊傷,一道未忘,儘數反噬於她身!
冷汗瞬間浸透中衣,她牙關緊咬,唇已滲血,身形晃了晃,卻沒有退。
“師父!”小藥驚叫出聲,踉蹌著撲來,小小的手死死抱住她的腿。
她雙目無神,卻像是“聽”到了什麼,聲音發抖:“他在喊……‘彆停’!他怕你疼……他一直在心裡喊……”
雲知夏一震。
她低頭看去,隻見蕭臨淵雙目緊閉,額角青筋暴起,喉間溢出血絲,染紅了半幅玄色衣襟。
可就在眾人以為他會昏厥時,他竟緩緩抬起手,顫抖著覆上她執針的手背。
掌心滾燙,帶著瀕死的灼熱。
“……繼續。”他嗓音破碎,卻斬釘截鐵。
第二針,命門。
心火順著銀針湧入經絡,直衝命門要穴。
這一次,痛楚更甚——是少年時被囚地牢,毒蟲噬骨的瘙癢與鑽心;是母妃慘死眼前,心脈驟裂的窒息;是登壇受封那日,萬民跪拜之下,體內毒脈第一次覺醒的絕望……
雲知夏膝蓋一軟,幾乎跪倒,卻被一股無形之力托住——是白枯禪悄然上前,單膝撐住了她的肩。
“藥師之痛,我們共擔。”他低語,臉上藥藤微微發光。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第三針落於心俞。
心火轟然貫通三脈,直抵毒脈本源。
刹那間,天地寂靜,仿佛時間停滯。
那條盤踞在蕭臨淵血脈深處的黑線開始劇烈搏動,如同垂死掙紮的毒蛇,欲要反噬宿主。
可就在此刻,心火如網,將其層層纏繞,焚燒雜質,提煉精粹。
金光自他胸口蔓延,一道隱秘的紋路緩緩浮現——蜿蜒如藤,卻又似脈動的心絡,最終凝成一枚古樸圖騰,沉入皮下。
毒脈未消,卻已蛻變。
它不再是詛咒,也不再是奴役的烙印,而是……一種新生的力量,與心火交融,化為護持性命的金紋脈絡。
雲知夏拔針,最後一絲力氣抽離,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向後倒去。
下一瞬,一隻強有力的手臂穩穩將她接住。
蕭臨淵不知何時已睜開眼,眸色深得能吞噬月光。
他半倚斷石,將她攬入懷中,氣息虛弱,聲音卻沙啞得驚人:
“你說過……病人可以喊疼。”
他低頭看她蒼白如紙的臉,指尖拂開她額前濕透的碎發。
“那我問你——”
頓了頓,一字一句,敲進她心底:
“你疼嗎?”
風止,葉落。
雲知夏望著他眼底那層冰封多年的執念,竟從中窺見一絲裂痕——裂痕之下,有光湧動,像極了藥心根初萌時的那一縷微芒。
她沒有回答。
因為她聽見了地底傳來一聲輕響。
低頭望去——
藥心根新芽破土而出,嫩葉舒展,在晨光中輕輕搖曳。
葉片表麵,赫然浮現出一行細小墨字,如血寫就:
“藥非解萬毒,而是——有人願為你中毒。”
遠處山林,霧氣未散。
墨二十四蹲身拾起一片焦黑殘符,指尖輕撫其上詭異紋路——那正是失蹤多年的藥神祭司印記,邊角還沾著乾涸的黑血。
他眸色驟冷。
而在藥墟祖碑之下,誰也未曾察覺,那道深不見底的裂隙中,碑紋正微微發燙,似有沉眠之物,將醒未醒。
晨霧未散,新芽微顫,金光乍現——
那一行字,忽然泛起灼灼輝芒,直映碑縫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