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師父,我記住了。
就在火滅之時,千裡之外的天牢中,雲知夏忽覺指尖一顫,腦中如電光閃過——一段從未學過的藥理突兀浮現:“血凝於脈者,非止於寒,亦因邪氣鬱結,當以活血化瘀佐清熱解毒,方用桃紅四物加連翹、丹皮……”
她瞳孔微縮。
這不是她的記憶。
是血錄生,用生命最後一刻,以心火反哺,將所學儘數傳回!
她緩緩閉眼,再睜時,眸中已無悲慟,唯有一片燎原之火。
“你們以為,滅了燈,就能滅了光?”
她輕笑一聲,指尖撫過囚衣內襯,那裡藏著尚未寫完的《共情診法》,藏著千萬人即將覺醒的眼睛。
“可火種……從來不在天上。”
“它埋在地下,等一個人,來喚醒。”第287章燈斷了,火還在燒(續)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亂葬崗上風聲嗚咽,枯草伏地,白骨零落。
誰也不曾想到,在這死氣沉沉的荒墳之間,竟會有一點微光悄然亮起——不是天上的星,也不是鬼火般飄忽的磷光,而是一盞小小的藥燈,被一隻布滿裂口、青筋凸起的枯手緩緩捧起。
燈娘佝僂著背,拄著一根烏木拐杖,步履蹣跚地走到崗心最高處。
她已年過七旬,雙目渾濁,耳聾十載,卻是雲知夏早年收留的孤寡老嫗,也是“十三坊藥燈陣”的最初守燈人。
今夜,她抱著最後一盞未燃儘的燈,像抱著一個沉睡的嬰孩。
她跪下了。
塵土飛揚,老婦人用顫抖的手將藥燈輕輕埋入黃土,口中低吟一段古老調子——那是雲知夏親授的《醫心謠》,據傳為上古巫醫所遺,本是無意義的音律,可在此刻,卻仿佛喚醒了某種沉眠於大地深處的力量。
音落刹那,異象頓生!
地底隱隱震顫,一道極淡的金紋自燈塚為中心,如蛛網般蔓延而出,瞬息間貫通十二處方位——那是昔日雲知夏暗中布下的“暗藥網點”,藏於城郊廟宇、廢井、義莊、藥碾房之中,每一處都埋著一縷藥魂引線,唯有《醫心謠》與純淨心火方可激活。
金紋一閃即逝,卻已在千裡之內完成傳訊。
遠在西市南巷的藥販子猛然睜眼,從懷中摸出一封以蠟封於竹筒的密信。
他借著油燈拆開,隻見布條上浮現一行隱字:“子時三刻,換藥入宮,以‘安神散’代‘寧心丸’。”
他冷笑一聲,將信投入火中焚儘,隨即披上鬥篷,背上藥箱,混入夜市人流。
北城外廢棄的龍首渠邊,幾名粗布短打的男子悄然撬開石板,取出早已備好的藥包,按特定方位埋入地下。
一人低聲念道:“清瘴陣第三式,啟!”泥土之下,數種特殊藥材開始緩慢釋放揮發性成分,隨地下水脈悄然擴散——此乃雲知夏所創“水療防疫”之術,能淨化疫源,防病於未發。
而在城東亂碑林,一名書生模樣的青年手持拓紙,正借月光細細描摹一塊新立墓碑的背麵。
那碑文看似尋常悼詞,實則暗藏玄機:筆畫轉折間嵌入《新醫典·外科篇》全文,字字逆寫,唯有鏡照可見。
他一邊拓印,一邊默誦,聲音幾不可聞:“……凡創深者,當先止血清創,縫合以細絲蠶線,日換藥三次……”
這些行動幾乎在同一時刻展開,無聲無息,如影潛行。
與此同時,天牢最深處,雲知夏突覺心口一熱,仿佛有一縷溫流自膻中穴升起,直衝百會。
她猛地睜開眼,瞳孔驟縮——那一瞬間,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火感知。
小藥,那個曾在藥語堂掃地三年、沉默寡言的小婢女,此刻正蹲在昔日學堂的殘垣斷壁間,手中點燃了一盞豆大火苗。
那火焰極小,搖曳欲滅,卻倔強不熄。
更不可思議的是,它竟與雲知夏體內殘存的心火產生了微弱共鳴,像是黑暗中兩顆星辰終於遙遙相望。
雲知夏閉了閉眼,喉頭微動。
她沒哭,也沒有笑,隻是緩緩抬手撫上胸口,指尖隔著粗布囚衣,觸到那尚未寫完的《共情診法》布片。
那裡藏著她的智慧、她的信念、她不肯低頭的脊梁。
“你們燒了我的燈……”她輕聲道,聲音低得如同夢囈,“可火種,已經埋進地底了。”
話音落下,她忽然抬頭,望向牢頂縫隙中透入的一線月光。
那光冰冷、狹窄,卻真實存在。
就像希望。
而此刻,皇宮最深處一間密室之內,肅親王蕭景珩正站在一幅巨大的京畿地形圖前。
圖上原本平靜無波,忽地,十三個紅點毫無征兆地浮現,其中十二個呈環形分布,最後一個,赫然位於天牢方向!
他瞳孔驟縮,一把掀翻案幾,玉簡紛飛,怒吼如雷:
“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些‘影醫’找出來!”
寂靜中,無人知曉,城南枯井旁,燈娘獨坐於寒石之上,雙耳貼地,枯手按土。
她聽不到腳步,卻感知到地下藥燈殘灰的震頻——
東南方三裡,有醫者正被追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