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夜,被燒成了血色。
寒風卷著灰燼在空中翻騰,如同亡魂的絮語。
百年藥田此刻隻剩一片焦土,曾經靈光氤氳、藥氣繚繞的北境聖地上,連一根草莖都未能幸免。
火焰已近尾聲,餘火在殘根斷莖間苟延殘喘,映照出中央那一道孤絕的身影——蕭臨淵。
他立於火海中心,玄袍獵獵,卻像是披著一身焚儘的執念。
手中緊握的玉質骨灰壇冰冷刺骨,那是他親手封存的東西,也是他唯一不敢打開去看的記憶。
壇中所盛,不是彆人,正是雲知夏的“骨灰”——那一日她踏入地窟,破禁言咒,燃血立誓,最終氣息全無,被眾人從崩塌的地窟中抬出時,已然形同死寂。
醫者不能自醫?他不信。
可她真的……沒了呼吸,沒了脈動,連魂魄都仿佛融入了那道衝天金光之中。
“你說藥不重要?”他的聲音沙啞如裂帛,在空曠焦原上回蕩,“可你已無藥感!若你不再醒來,這世——也不配再有藥!”
話音落下,他猛然掀開壇蓋,將其中灰白粉末狠狠灑向烈焰!
刹那間,火勢轟然暴漲百丈,仿佛天地也為之哀慟。
狂風倒卷,火星如雨飛濺,整片天空都被染成赤紅。
那火不再是尋常之火,竟似帶著悲鳴與不甘,在空中扭曲成一道道人形輪廓,似千百年來所有為醫道殉身者的魂靈齊聲呐喊。
墨三十一跪伏在火線之外,十指深深摳進凍土,指甲斷裂、鮮血淋漓也渾然不覺。
他仰頭嘶吼:“王妃!求您醒來——!”
聲音淒厲,撕心裂肺。
四周寂靜無聲,唯有火舌舔舐殘骸的劈啪作響。
萬物歸寂,仿佛連時間都停止了流動。
就在最後一簇火焰即將熄滅之際——
焦黑的土地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哢”。
緊接著,一朵純白蓮花,竟從灰燼中緩緩綻開。
花瓣潔淨如雪,不染半點塵埃,仿佛從未經曆過這場焚世之災。
蓮心之上,盤坐著一人。
雲知夏。
她雙目緊閉,指尖微顫,一縷極淡的青煙自鼻息升起,若有若無。
那不是呼吸,更像是天地間的氣機在替她跳動。
她的肌膚蒼白近乎透明,皮膚下的血管隱隱泛著金色脈動的光芒——像是萬千醫魂的意誌,正一寸寸將她喚醒。
她睜眼的第一刻,沒有看天,沒有看火,甚至沒有看那個站在火海中央、幾乎癲狂的男人。
而是緩緩抬起手,掌心輕輕貼上腳下的焦土。
死一般的靜。
忽然——
地聽僧渾身劇震,猛地撲倒在地,雙耳緊貼黃土,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原本沉默如石的臉龐瞬間扭曲,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百裡內……三萬病者……心脈同跳!”他嘶聲低吼,聲音顫抖,“他們……在哭!他們在跟著她的節奏……一起痛!”
淚水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滲入泥土。
“她不是在呼吸……她是在替天下人痛。”
這話落下,天地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雲知夏緩緩起身,赤足踏出蓮台,踏上焦土。
每一步落下,奇跡便隨之而生——枯根抽芽,斷莖重續,焦黑的土地泛起嫩綠新意,仿佛春神親臨,又似生命本身在回應她的歸來。
火勢竟隨著她的步伐節節後退,宛如潮水避月,不敢侵她分毫。
蕭臨淵踉蹌後退,瞳孔劇烈收縮,眼中仍有未散的瘋狂與絕望。
他死死盯著她,聲音破碎:“你醒了?可你已無藥感!你拿什麼救這世?拿什麼……留在我身邊?”
他曾以為,毀掉天下藥田,就能讓她明白——沒有藥,就沒有醫;沒有醫,她便無所依。
可如今她站在廢墟之上,比任何靈藥更耀眼。
雲知夏停下腳步,距他三步之遙。
風揚起她染塵的白衣,灰燼從她唇邊簌簌飄落,像是一場祭禮的餘韻。
她抬手,指尖輕輕觸上他心口——那一道陳年舊傷,是他當年為毀她采藥筆記而親手點燃火盆時,被灼穿的烙印。
“你說我無藥感?”她的聲音很輕,卻如鐘鳴貫耳,直擊靈魂。
“可我——仍能聽見你的痛。”
話音落,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蕭臨淵胸口猛然一震,七竅竟緩緩滲出淤血!
那是深埋多年的內傷,早已與經脈融為一體,連太醫都束手無策。
可此刻,在她指尖之下,那血竟不再外溢,反而被一股無形暖流緩緩包裹、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