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我快被凍死時,是黑蛇仙救了我。
>她賜我長生,代價是每年為她獻祭一個妙齡女子。
>第十個年頭,我顫抖著把姑娘推入蛇窟。
>“夠了,”她突然化為人形,冰涼的指尖劃過我脖頸,“你可知這些女子都是誰?”
>她冷笑:“她們全是我的轉世分身,每一世都被你親手殺死。”
>“現在,該你償還這十世的孽債了。”
正文
冷,徹骨的冷。
那冷像無數根淬了冰的針,狠命紮進我的骨頭縫裡,又順著血脈朝五臟六腑深處鑽。我蜷在爛泥裡,每一寸皮肉都在打著哆嗦,連牙齒磕碰的力氣都快沒了。眼前模糊一片,天地間隻剩下無邊無際的、令人絕望的白。大雪還在沒完沒了地下,像要把這小小的山坳,連同我這個將死之人,徹底埋葬在寂靜的白色墳塋之下。
身子越來越沉,沉得像是灌滿了鉛,一直往冰冷的泥地裡陷。一股比冰雪更刺骨的麻木感,從凍僵的腳趾尖開始,緩慢而堅定地向上爬,貪婪地吞噬著我僅存的知覺。黑暗,溫暖的、誘人的黑暗,正從視野的邊緣悄悄彌漫開來,像一張柔軟舒適的黑毯子,輕輕向我招手。或許……就這樣睡過去……也好……
就在那無邊無際的黑暗幾乎要將我完全吞沒的一刹那,一種奇異的聲響刺破了瀕死的寂靜。
嘶——嘶嘶——那不是風聲。那聲音極細,極滑,帶著一種冰冷金屬摩擦般的質感,仿佛有人拿著極薄的冰片,貼著我的耳廓輕輕刮過。它起初極微弱,像來自另一個世界,卻又無比清晰地鑽進我混沌的腦海深處,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穿透力。
有什麼東西……在雪地裡遊走?
我拚儘最後一絲殘存的意誌,艱難地、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視線艱難地聚焦。
離我不過三尺遠的雪地上,一道深深的凹痕突兀地蜿蜒著。那凹痕兩旁,積雪被無聲地、柔和地排開,形成兩道整齊的雪棱。凹痕的儘頭,就在我的臉側。
那裡盤踞著一團濃得化不開的墨色。
那是一條蛇。巨大得超乎常理。它盤踞的姿態帶著一種古老岩石般的沉靜,頭顱高昂著,幾乎與我的臉平齊。最攝人心魄的,是它的眼睛。那對眼睛並非蛇類常見的琥珀或碧綠,而是一種深沉到近乎純粹的暗金,如同兩簇凝固的、來自幽冥深處的火焰。此刻,這雙毫無溫度的金色豎瞳,正毫無波瀾地、專注地凝視著我。我的倒影在那冰冷的金色鏡麵中扭曲、變形,渺小如塵埃。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我,比刺骨的寒冷更加徹底地凍結了我的血液,連呼吸都停滯了。
它要做什麼?吃掉我這將死的殘軀?我連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的力氣都沒有了。隻能徒勞地、驚恐地回望著那雙冰冷的金眸。
巨大的黑蛇微微偏了偏頭,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人性化的審視意味。接著,它緩緩張開了嘴。沒有獠牙的森白寒光,隻有一股濃鬱的、難以形容的氣息撲麵而來。那氣息混雜著濃烈的腥甜、泥土的腐朽,還有一種……奇異的、如同雨後深山空穀中蘭草綻放般的幽香。這氣味霸道地鑽入我的鼻腔,直衝腦髓。刹那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猛地從我的喉嚨深處炸開!
那感覺無法形容。仿佛凍僵的軀殼被投入滾沸的熱油,又像是乾涸龜裂的河床瞬間被洶湧的洪水淹沒。那股霸道的力量蠻橫地衝撞著每一寸凍結的血肉,撕裂般的劇痛和一種詭異的、令人顫栗的生機同時在我體內瘋狂奔湧、膨脹。我甚至能聽到自己骨骼深處發出的細微“劈啪”聲,仿佛斷裂的枯枝在強行接續。
“呃啊——!”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啞痛吼從我喉嚨裡擠出,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痙攣起來。
劇痛和灼熱中,我似乎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那雙暗金色的蛇瞳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光澤,像是在……笑?
然後,那龐大的、帶來死亡又帶來劇痛與生機的黑影,無聲無息地融入了漫天飛雪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隻留下雪地上那一道蜿蜒的凹痕,和我體內瘋狂燃燒的生命之火,證明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絕非幻夢。
雪,不知何時停了。我掙紮著,竟然真的從冰冷的泥濘裡站了起來。腿腳依舊有些虛軟,但那股足以致命的嚴寒和瀕死的麻木感,竟奇跡般地褪去了大半。身體裡奔湧著一種陌生的、仿佛無窮無儘的力量,像沉睡的火山在蘇醒。我茫然地環顧四周,雪地茫茫,除了我自己的腳印和那道詭異的蛇痕,再無他物。
是夢嗎?可體內那股灼熱的力量如此真實。我踉蹌著走下山坳,每一步都踏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嘎吱”的聲響。身體深處那股被強行灌注的力量在奔湧,支撐著我虛軟的雙腿,卻也帶來一種奇異的、難以言喻的“空”。像是被強行塞滿的容器,內裡卻並不完全屬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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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樹在風雪後顯得格外蕭索。遠遠地,我看見幾個人影縮在背風的牆角,裹著破棉襖,呼出的白氣在冷風中迅速消散。
“……真邪門了!大雪封山啊!老王家那小子,昨兒還隻剩一口氣,眼瞅著要凍成冰坨子了,今天咋跟沒事人似的回來了?”
“噓!小點聲!沒看他那眼神?直勾勾的,跟丟了魂似的……怕不是撞上啥不乾淨的東西了?”
“聽守山的老李頭說,昨兒半夜,他好像聽見山裡……有怪動靜,嘶嘶的,像……像大蛇蛻皮……”
“呸呸呸!快彆說了!晦氣!”有人狠狠啐了一口,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惶。
他們的竊竊私語,像冰冷的針,一根根紮進我的耳朵。撞邪?不乾淨的東西?大蛇蛻皮?我的心猛地一沉,昨夜那雙冰冷的暗金色蛇瞳和那股腥甜又幽蘭般的奇異氣息,無比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不是夢。
我下意識地低下頭,避開那些探究、恐懼又混雜著嫌惡的目光,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回了自己那間破敗、冰冷的茅屋。木門“吱呀”一聲關上,將外麵的世界隔絕開來。我背靠著門板,大口喘著氣,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止,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一種深切的、無法言說的恐懼和茫然。
那一晚,我幾乎沒合眼。身體裡那股陌生的暖流在四肢百骸中緩緩流淌,驅散了寒冷,卻帶來一種更深的不安。我反複摩挲著自己的手臂、臉頰,皮膚溫熱,觸感真實,但總感覺哪裡不對勁。仿佛這具軀殼之下,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改變。
不知過了多久,昏昏沉沉間,一個冰冷滑膩的觸感,毫無征兆地纏上了我的腳踝!
我猛地驚醒,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黑暗中,那雙熟悉的暗金色豎瞳,如同兩盞幽幽的鬼火,懸浮在離我床榻不遠的地麵上。巨大的蛇影輪廓在月光勉強透入的窗紙映襯下,顯得無比龐大、詭異。它就在那裡,無聲無息,仿佛它從未離開過這間屋子。
“嘶……”那聲音像是貼著我的耳膜摩擦,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冰冷質感。
“活下來……感覺如何?”那聲音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我混亂的腦海裡響起,低沉、沙啞,分辨不出性彆,每一個字都裹挾著濃鬱的腥氣,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非人的韻律。
我渾身僵硬,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能驚恐地瞪著那雙在黑暗中燃燒的金色火焰。
“彆怕……”腦海裡的聲音帶著一絲嘲弄般的安撫,又像是毒蛇吐信的嘶嘶聲,“吾予你新生……非是無償……”
巨大的蛇頭微微湊近了些,我能清晰地看到它光滑如墨玉的鱗片在微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那股腥甜與幽蘭混合的奇異氣息再次籠罩了我,比昨夜更加濃鬱,幾乎令人窒息。
“代價……很簡單。”腦海中的聲音如同冰水灌頂,每一個字都敲打在我脆弱的神經上,“每年……一個。”
“什麼……一個?”我的喉嚨乾澀得厲害,聲音嘶啞破碎。
“人。”那聲音毫無波瀾,吐出這個字眼如同碾碎一顆塵埃,“妙齡……處子。”
我如遭雷擊,一股寒氣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獻祭?活人?給……它?
“不……不行!”巨大的恐懼讓我猛地向後縮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牆上,“殺人……那是……那是……”
“拒絕?”那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帶著金屬刮擦般的尖銳。黑暗中的金色豎瞳猛地收縮,一股難以形容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怖威壓瞬間降臨!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鐵塊,沉重地擠壓著我的胸腔,讓我無法呼吸。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搏動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我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衣衫。
“……死。”那聲音冰冷地吐出最後一個字,如同宣判。恐怖的威壓驟然加強,我眼前陣陣發黑,仿佛靈魂都要被這股力量撕扯出體外。
“我……我答應!”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我幾乎是嘶吼著喊出這句話,聲音裡充滿了絕望的哭腔。在絕對的非人力量麵前,凡人的道德和掙紮脆弱得像一張薄紙。
那恐怖的威壓如同潮水般倏然退去。我癱軟在冰冷的土炕上,大口喘著粗氣,渾身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濕透,每一塊肌肉都在不受控製地痙攣。
“明智……”腦海裡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低沉沙啞,帶著一絲滿意的意味,“記住……你的味道……吾刻下了……無處可逃……”
巨大的黑影緩緩退入房間最深的角落,如同墨汁融入更濃的墨。那雙暗金色的豎瞳最後瞥了我一眼,冰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我的皮肉,烙印在我的靈魂深處。然後,一切歸於寂靜,仿佛它從未出現過。隻有那深入骨髓的恐懼和那句“無處可逃”的低語,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纏繞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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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依舊漆黑如墨。而我的世界,已徹底墜入無間地獄。
第一年,我像個遊蕩在噩夢裡的孤魂。那冰冷的交易像一把燒紅的烙鐵,日夜灼燙著我的靈魂。選誰?怎麼下手?每一個念頭都讓我渾身戰栗。村裡的姑娘們,春花、秋月……那些曾經熟悉的笑臉,此刻在我眼中都蒙上了一層死亡的陰影。我刻意避開她們,卻又不得不像獵犬一樣,在暗處偷偷觀察、比較,衡量著哪一個……更容易得手,更不會引起大的波瀾。這種煎熬比死更難受。
最終,是村西頭的啞女小荷。她父母早亡,跟著年邁眼瞎的奶奶過活,平日裡沉默得像道影子,幾乎被所有人遺忘。在一個沒有月亮的深夜,我像個真正的鬼魅,用浸了蒙汗藥的布巾捂住了她的口鼻。她掙紮得很微弱,像一隻受驚的小鳥。我把她帶到村後廢棄的磚窯,那裡有個深不見底的洞口,據說連著地下河。靠近洞口時,一股濃烈的腥甜氣息撲麵而來,黑暗中似乎有無數雙冰冷的眼睛在窺視。我甚至沒敢把她推下去,隻是將她放在洞口邊緣,就發瘋似的逃了。身後,傳來一聲極其短促的、被拖拽入深淵的嗚咽,隨即被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粘稠的吮吸聲淹沒。那聲音,成了我此後無數個夜晚的夢魘。
第二天,村裡人發現啞女不見了。瞎眼奶奶哭得昏天黑地,人們歎息著,猜測著,說她是受不了苦,自己尋了短見,或者被山裡的野物叼走了。我躲在人群後麵,聽著那些議論,胃裡翻江倒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血痕。那晚,我蜷縮在茅屋角落,身體裡那股不屬於我的力量卻異常活躍,像冰冷的蛇在血管裡遊走,帶來一種詭異的舒適感。衰老的痕跡,仿佛真的被抹去了一絲。
第二年、第三年……時光在恐懼和麻木中扭曲前行。
最初的掙紮和罪惡感,在一次次的重複中漸漸被磨平了棱角,沉入一片死寂的泥潭。我像一個被詛咒的木偶,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履行著與魔鬼的契約。挑選“祭品”變得越來越“熟練”。外鄉流落至此、無依無靠的孤女;家中兄弟眾多、少一個也無人在意的貧家女;甚至……是得罪了裡正、被暗中排擠的姑娘。每一次,我都精心策劃,利用夜色、偏僻的地點,還有心中那早已冰冷堅硬如鐵石的算計。
我把她們帶到不同的地方:後山廢棄的礦洞、蘆葦叢生的野湖深處、甚至是亂葬崗邊緣一個塌陷的古墓穴……每一次,隻要靠近那些陰森之地,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就會如約而至,黑暗深處似乎總有龐大的陰影在無聲地蠕動、等待。每一次,當我把那些鮮活的生命推向那未知的黑暗深淵時,我強迫自己閉上眼睛,不去看她們最後驚恐絕望的眼神,不去聽那短促的嗚咽和隨後令人頭皮發麻的吞咽聲。每一次,當那股冰冷的力量再次注入我的身體,帶來虛假的“青春”活力時,我心底的某個角落,就徹底死去一分。
村裡開始流傳起可怕的流言。說這山裡有專吃女子的妖怪,說水鬼作祟,甚至有人偷偷議論,是不是當年被沉塘的那個冤死的女人回來索命了。人心惶惶,天一黑,家家戶戶都緊閉門窗,再不讓年輕女子單獨出門。而我,這個“長生不老”的怪物,在恐懼和疏離的目光中,越發像個孤魂野鬼。偶爾在渾濁的水麵中瞥見自己的倒影,那張臉似乎真的停留在了獲救的那個冬天,年輕,卻透著一種死氣沉沉的灰敗。
第十年。村東頭柳老三家新買來的童養媳,名叫翠兒。瘦瘦小小,才十四歲,像棵沒長開的豆芽菜,臉色蠟黃,頭發枯黃,整天低眉順眼地乾活,挨打受罵也不敢吭一聲。柳老三嗜酒如命,動輒對她拳腳相加。選她,幾乎沒有任何阻力。一個買來的、無足輕重的丫頭片子,死了,柳老三最多罵罵咧咧幾天,說不定還能訛點“撫恤”錢。麻木的心已經激不起任何漣漪,隻剩下完成任務般的冰冷計算。
又是一個沒有星月的夜晚,黑得像墨汁。我熟門熟路地摸到柳老三家破敗的柴房後麵,輕易地弄開了那扇腐朽的木門。翠兒蜷縮在角落一堆發黴的稻草上,似乎睡著了,瘦小的身體在寒冷中微微發抖。我拿出浸透藥汁的布巾,猶豫了一瞬——她的身形,瘦弱得讓我想起十年前那個雪夜瀕死的自己。但僅僅是一瞬,那點微弱的憐憫就被更強大的、對蛇仙的恐懼和對“長生”的麻木渴求碾碎了。布巾捂上去,她隻像受驚的小動物般微弱地抽搐了一下,便徹底癱軟下去。
我扛起這輕飄飄的軀體,像扛著一捆沒有生命的稻草,朝著村外那片早已廢棄的亂墳崗走去。那裡有一個塌陷的、深不見底的墓穴,是我早已選定的“祭壇”。夜風嗚咽著穿過亂石和枯草,如同鬼哭。腳下的荒草窸窣作響,每一步都踏在累累白骨之上。濃重的、令人作嘔的土腥和腐爛氣息中,那股熟悉的、帶著腥甜和幽蘭味道的氣息,再次從墓穴深處彌漫上來,越來越濃烈,幾乎化為實質的粘稠霧氣,纏繞在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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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深不見底。那股腥甜的氣息濃得嗆人,黑暗中似乎有無數鱗片在摩擦、蠕動,發出令人頭皮炸裂的“沙沙”聲。我甚至能感覺到下方深處,那龐大冰冷的存在正散發著不耐的氣息。
麻木的心湖終於被投入了一顆石子。這是第十個了。十年……整整十個鮮活的生命……我顫抖著,不是因為恐懼蛇仙,而是某種遲來的、巨大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空洞感,瞬間攫住了我。結束了?這噩夢般的輪回……終於要結束了?我機械地彎下腰,準備像丟棄垃圾一樣,將肩上這輕飄飄的“祭品”拋入那永恒的黑暗。
“夠了。”一個冰冷、滑膩、帶著金屬般質感的嗓音,毫無預兆地在我身後響起!
不是在我混亂的腦海裡!是真切切地響在這死寂的亂墳崗上!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猛地轉過身。洞口邊緣,離我不過兩步之遙的地方,站著一個“人”。
不,那根本不能算是人!
她全身裹在一件寬大得不合體的、像是用最濃重的夜色織就的黑袍裡,袍角拖曳在冰冷的荒草和碎石上。兜帽的陰影濃重地覆蓋著她的臉,隻露出一個尖俏得過分、毫無血色的下巴,和兩片薄得像刀鋒的嘴唇,唇角微微勾起,帶著一種非人的、極其冷酷的弧度。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皮膚。那裸露在袍袖外的一小截手腕,在慘淡的月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近乎半透明的青白色,隱隱能看到皮膚下細微的、如同鱗片紋理般的脈絡在月光下流轉著非人的幽光。
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意,比這亂墳崗的陰風更刺骨百倍,瞬間攫住了我。我踉蹌著後退一步,肩上扛著的翠兒差點滑落,我下意識地又將她抓緊了些,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仙……仙姑……”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氣音,“第十個……我……我帶來了……”我試圖將她往前送,動作僵硬得像生鏽的木偶。
“嗬……”一聲短促的、冰冷的輕笑從那兜帽下溢出。那笑聲裡沒有絲毫溫度,隻有無儘的嘲諷和……一種醞釀了千年的怨毒。
她動了。如同鬼魅般無聲地滑近一步。冰冷的氣息撲麵而來,帶著濃得化不開的腥甜和幽蘭的混合味道,幾乎讓我窒息。
一隻同樣青白、帶著鱗片般冰冷質感的手,從寬大的黑袍下伸了出來。那手指異常修長,指甲尖銳得如同淬了毒的匕首尖端,閃爍著幽暗的光澤。它沒有去碰觸我遞過去的翠兒,而是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緩慢,冰涼的指尖,如同毒蛇的信子,輕輕劃過我因恐懼而劇烈跳動的頸側動脈。
那觸感,像一塊千年寒冰貼上皮膚,瞬間凍結了我所有的血液。
“十年了……”她的聲音貼著我的耳朵響起,冰冷的氣息噴在我的皮膚上,激起一片寒栗,“年年……如約而至……真是……好一條……忠心的……狗……”
我僵在原地,連顫抖都忘記了,隻能驚恐地瞪著她兜帽下那片濃重的陰影。
她的指尖在我的脖頸上流連,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殘忍。然後,那冰冷的指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移向了我懷中翠兒蠟黃的小臉。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卻讓我全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你可知……”她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冰錐刺骨,“這些……妙齡處子……她們……都是誰?!”最後三個字,如同驚雷在我耳邊炸響!
我腦中一片空白,茫然地看著她,又下意識地低頭看向懷中昏迷不醒的翠兒。那張蠟黃、瘦弱、帶著傷痕的臉,此刻在慘淡的月光下,竟莫名地……讓我感到一絲詭異的熟悉?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寒刺骨的悸動?
黑袍下的“人”猛地揚起頭!兜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掀開!月光終於照亮了她的臉。
青白到透明的皮膚,光滑得沒有一絲毛孔。五官精致得如同玉雕,卻帶著一種非人的、毫無生氣的僵硬。最恐怖的是那雙眼睛!巨大,狹長,瞳孔不再是暗金,而是燃燒著一種妖異的、仿佛來自九幽地獄的慘綠色豎瞳!那目光中蘊含的怨毒、悲憤和滔天的恨意,幾乎要將我的靈魂徹底焚燒殆儘!
她死死地盯著我,慘綠的豎瞳燃燒著地獄之火,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針,狠狠紮進我的心臟:“她們……全是……吾之……轉世……分身!”
我的世界,轟然倒塌!大腦一片空白,仿佛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隻剩下嗡嗡的轟鳴。轉世……分身?什麼意思?這十年……我親手推入深淵的十個女子……全是……她?
“每一世……”她慘綠的眼眸死死鎖著我,聲音如同九幽寒風吹過冰窟,“吾借凡胎……降臨……每一世……皆死於……妙齡……每一世……”
她慘白得如同玉石雕琢的手指猛地指向我懷中昏迷的翠兒,指尖帶著淩厲的破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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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被……你!親手……扼殺!”
“不!不可能!”我終於從極致的驚駭中掙脫出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連連後退,“你胡說!仙姑……不……你……你到底是誰?!這不可能!”我死死抱著翠兒,仿佛那是最後的救命稻草,又像是抱著一個燙手的烙鐵,驚恐地想把她丟開,卻又被一種巨大的荒謬和恐懼死死攥住。
“吾是誰?”她發出一串尖銳刺耳的、如同毒蛇嘶鳴般的冷笑,黑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一股龐大得令人窒息的冰冷威壓驟然降臨,如同無形的山嶽,狠狠壓在我的頭頂和雙肩!我膝蓋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的亂石地上,膝蓋骨傳來碎裂般的劇痛。
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慘綠的眼眸中燃燒著刻骨的怨毒和一種扭曲的快意。
“好好看看……這廟……”廟?我茫然地順著她手指的方向,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望向亂墳崗邊緣那片被荒草和枯藤徹底吞噬的廢墟。月光慘淡,勉強勾勒出幾段倒塌的土牆和半截斷裂的石柱輪廓。那形狀……隱約像是一個早已被遺忘的、極其微小的山神廟?
“當年……是誰……親手……砸了……吾的……神像?”她的聲音如同詛咒,每一個字都帶著穿破時空的怨恨,“是誰……在吾……最虛弱……蛻皮之時……將吾……打落……神壇……汙為……妖孽?!”
轟!一道早已被塵封在記憶最黑暗角落的驚雷,驟然劈開了我混沌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