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小河回滬已經過去了一個半月,她都習慣了跟導師和同學的線上遠程工作的新模式。
淩晨十二點過五分,滬市的喧囂沉入寂靜的底色,窗外隻剩下零星幾盞孤獨的路燈。
書房裡,光線卻亮得有些刺眼,無情地切割著房間的輪廓,將每一寸空氣都照得纖毫畢現。
王小河穿著香檳金色真絲吊帶裙,後背墊著一個巨大的靠枕,肚子向前輕輕抵在桌沿上。
38周的肚子已經足月了,隨時可能發動。
她微微蹙著眉,不是因為不適,而是全神貫注於麵前攤開的文獻資料和閃爍的電腦屏幕。
修長的手指在機械鍵盤上跳躍,敲擊聲清脆密集,如同急促的鼓點,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
雙屏顯示器上,一邊是複雜的圖表和密密麻麻的英文文獻,另一邊則是視頻通話窗口。
窗口裡的白楊,穿著簡單的家居t恤,背景是他自己整潔的書房,精神十足,正指著共享屏幕上某個不斷跳動的曲線圖。
“……關鍵就在這裡,小河,”白楊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清朗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這個節點上的模型,我試了好幾次,感覺隻有你調出來的那個參數才能壓得住,效果簡直絕了!”
白楊是她在t大的同窗,從本科一路並肩作戰到研究生。兩人專業方向高度契合,思維模式也莫名合拍,常常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想測試什麼模型。
無數個小組作業、挑燈夜戰的方案、合作發表的論文,都浸透了兩人高效協作的汗水。
“嗯,”王小河應了一聲,手指沒停,飛快地在另一個文檔裡記錄著要點,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撫上圓隆的肚皮,輕輕按了按裡麵某個不安分的小凸起,“我重新梳理了之前的幾組數據,對比了建成區的實際反饋,發現可能是耦合係數這裡需要再微調一下……”
她吸了口氣,感覺胎兒那一腳正正踢在肋骨下方,帶來一陣短促的悶脹感,“……你那邊模擬結果跑出來,關於流量的溢出效應,具體數值是多少?”
白楊立刻報出一串精確的數字,同時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點劃,調出另一組對比圖。
“你看,按照我們之前預估的閾值,這裡明顯出現了擁堵峰值,但如果用你調整後的耦合係數……”
他話沒說完,玄關方向忽然傳來清晰的密碼鎖解鎖的聲音。
哢噠。
門開了。
客廳柔和的暖光傾瀉進來,瞬間在書房冰冷的光域邊緣撕開一道口子。
一個頎長挺拔的身影出現在光暗交界處,帶著一身深夜歸來的、揮之不去的消毒水氣息。
孟燕臣回來了。
他動作流暢地脫下深色西裝外套,隨手搭在玄關的衣帽架上,露出裡麵挺括的白色襯衫和一絲不苟的深色領帶。
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如常,習慣性地先投向書房那片刺目的光亮,隨即精準地捕捉到了雙屏顯示器上那個占據了一半屏幕的、年輕男人的臉。
白楊在視頻那頭似乎也看到了門口的動靜,聲音頓了頓,隨即揚起一個爽朗真誠的笑容,隔著屏幕揮了揮手,隔空喊了句“孟大哥”。
孟燕臣臉上沒什麼波瀾,隻是幾不可察地頷首,算是回應。
這個與小河同齡、才華橫溢的男生,他見過幾次,笑容爽朗,眼神清亮,看向小河時,是毫不掩飾的欣賞,甚至……那深處湧動的東西,孟燕臣太熟悉了。
誰還沒年輕過呢。
他心底漾開一圈圈難以言喻的漣漪。
孟燕臣邁開長腿走進書房,沒有立刻說話,徑直走到王小河身後,一隻手自然地落在她因久坐而略顯僵硬的肩頸處,力道適中地按了按。
“什麼論文需要熬到淩晨十二點?”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你都快生了,注意身體。”
王小河沒回頭,手指依舊在鍵盤上飛舞,語氣是隨性又固執的混合體:“孟醫生,你的醫囑範圍不包括乾涉我的學術進度吧。這個模型是白楊提出的新算法核心,我們得趕在截止日期前把初稿發吳老師,他明天一早還要去開會討論。”
“十五分鐘。”他的聲音不高,低沉平穩,卻帶著一種在手術室裡發號施令般的絕對權威,清晰地穿透了耳機,傳到了視頻那頭的白楊耳中。
孟燕臣的目光掃過王小河疲憊卻亢奮的側臉,語氣不容置喙:“包括你關機、保存的時間。”
王小河敲擊鍵盤的手指猛地頓住。她下意識地想反駁,然而話還沒出口,視頻那頭的白楊已經搶先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