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燕臣的辦公桌上攤開著幾份待批的文件,最上麵一份正是關於與銳進科技合作引進智能科研數據管理平台的試點協議草案。
科研處負責人張明恭敬地站在桌前,他年近五十,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起來嚴謹而可靠。
他是周維民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在科研處經營多年,深諳院內各種流程和規則。
“孟院,”張明將一份補充協議輕輕推到孟燕臣麵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和銳進科技的平台引進協議基本條款都敲定了,這是最終版,請您過目簽字。徐總那邊很配合,價格也在我們的預算範圍內。”
孟燕臣拿起協議,目光快速而精準地掃過關鍵條款,采購內容、金額、交付時間、驗收標準。
表麵上看,這份協議確實如張明多次彙報的那樣,合規合理。他簽上自己的名字。
“對了,張處長,”孟燕臣抬起頭,看向張明,“我們之前討論的那個星源計劃,首批選拔出的五個苗子,去梅奧和約翰·霍普金斯短期研修的意向都反饋不錯,但配套的差旅和短期安置經費,院裡今年預算卡得緊,還有一部分缺口沒有落實。這件事要抓緊跟進,人才投資是長遠之計,不能耽誤。”
他語氣平穩,但眉宇間透露出一絲對項目推進受阻的關切。
然而,站在一旁的張明眼底卻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異樣,他立刻接話,仿佛隻是隨口一提:“是的孟院,經費確實是個問題。前兩天和銳進的徐總溝通平台技術細節時,我順帶提了提咱們醫院重視人才培養的理念,尤其是您大力推動的星源計劃。沒想到徐總聽了非常感興趣!”
孟燕臣的目光投向張明,帶著詢問。
張明臉上堆起讚歎的表情,繼續說道:“徐總當即就表示,銳進作為有社會責任感的企業,非常願意支持這樣的青年人才培養項目。他主動提出,願意以支持學術發展的名義,向我們星源計劃首批學員,定向捐贈一筆經費,專門用於覆蓋國際差旅和短期培訓的費用!而且徐總特彆強調,這是純粹的學術讚助,絕不附加任何產品推廣或商業條件。您看,這真是雪中送炭啊!”
孟燕臣聞言,確實感到一絲意外之喜。
這筆及時雨般的讚助,若能落實,無疑能解星源的燃眉之急。
他放下筆,身體微微後靠,神色嚴肅地看著張明:“企業有讚助學術的意願是好事。但是,張處長,這筆捐贈必須嚴格按照醫院接受社會捐贈的管理辦法來操作。”
接下來,他語速不快,字字清晰,下達明確的指令,要求張明落實書麵捐贈意向函、起草捐贈協議,明確資金使用方法等。
孟燕臣的指示嚴謹、清晰、滴水不漏,完全符合他一貫重視規則和流程的行事風格。
張明立刻點頭,表情無比認真:“孟院您放心!程序合規是底線,我明白!我一定嚴格按照您的指示和醫院規定來辦理,所有流程都會走紮實,確保這筆捐贈乾乾淨淨,完全用於支持青年人才!”
幾天後,張明來到孟燕臣辦公室進行口頭彙報:溝通意向函發了,協議也擬好了……
重點突出孟燕臣關心的用途和性質,但巧妙回避了資金監管細節可能存在的模糊地帶。
孟燕臣公務繁忙,對於已經明確指示過原則、且由分管部門負責人經辦落實的事情,他基於工作慣性和對下屬專業性的基本信任,通常會抓大放小。
筆尖落下,名字簽就。
一份看似雙贏的協議,醫院獲得了急需的人才培養資金,企業展現了社會責任感。
張明完美地扮演了忠實執行者的角色,而徐翔的社會責任感和周維民的牽線搭橋,也在這份簽署的協議背後,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
七月的滬市,暑氣蒸騰。
f大與仁濟醫院合作的城市更新與社區健康韌性課題,進入關鍵數據采集階段。
孟燕臣在看到一封郵件時,落實星源計劃資金來源的好心情瞬間蕩然無存。
那是小河關於下周赴鄰市某城鄉結合部項目基地進行現場調研和數據采集的行程確認。
他走到正在客廳沙發上,靠著乳膠枕、用平板看文獻的小河麵前,聲音儘量平靜,卻難掩憂慮:“小河,這個現場調研,非去不可?地點偏遠,條件簡陋,現在又是酷暑,天氣預報顯示連續一周35度以上高溫。你快七個月了,身體負擔很重。”
孟燕臣的反對幾乎寫在了臉上,“讓佳妮帶隊不行嗎?”
小河從平板屏幕上抬起頭,語氣卻異常平靜溫和:“燕臣,這個數據節點很關鍵,是模型驗證的核心。基地現場的情況,不去親眼看看、親手測一測,光靠圖紙和遠程溝通不行。我必須親眼去看,去感受,數據才能準。佳妮她們經驗還淺,有些細節把握不住。你放心,我會注意的,戴帽子,多喝水,累了就休息,保證不逞強。”
她帶著點孩子氣的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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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燕臣看著她圓潤臉龐上不容置疑的神色,深知她的不逞強標準和自己相差甚遠。
他張了張嘴,想用更強硬的手段阻止,但看到她眼底對工作的熱忱和那份熟悉的、屬於王小河的執著,話又咽了回去。
他了解她,就像了解自己的手術刀。
強行阻止,隻會讓她心裡憋著氣,反而更不好。
“好吧,”他最終妥協,聲音低沉,“但我要跟你們項目組一起去,不乾涉你們工作,就在外圍待命,以防萬一。王教授,行嗎?”
小河知道這是他最大的讓步,笑著點頭:“好,聽孟院的安排。”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
就在小河出發去項目基地的前一天,孟燕臣接到一個緊急電話:一位從外地慕名而來、情況複雜危重的婦科腫瘤患者,手術時間無法更改,正好安排在小河去基地的那兩天。
雖然不是他主刀,但作為手術方案製定者,他必須在場,責無旁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