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夥的臉側向著一邊,小小的耳朵貼在頭側,眼睛緊閉著,仿佛隻是在疾馳的救護車上,在一個臨時搭建的、充滿消毒水味道的產房裡,安然地小憩。
生命的降臨,有時就是如此迅猛而安靜,在所有人都還未完全準備好的時候,它已然完成了最驚險的跨越。
那位溫柔乾練的女醫生半跪在擔架旁,一隻手輕柔而堅定地按在孟月明依舊高高隆起的腹部,聲音如同最和緩的溪流,撫慰著月明緊繃的神經:
“做得非常好。你很棒,寶寶的頭已經出來了。現在休息一下,深呼吸,積蓄力量,等待下一次宮縮的感覺,然後我們一起配合,把寶寶的身體娩出來,好嗎?”
孟月明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汗珠,她像一隻耗儘力氣的小獸,在大汗淋漓中一動不動,隻有胸口的劇烈起伏顯示著她正在努力調整呼吸,遵從醫生的指令。
極致的用力過後,是短暫的、風暴眼般的寧靜。
季遠征緊張得幾乎屏住了呼吸,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那個剛剛降臨人間的小小頭顱上。
那是他的孩子!
濕漉漉的黑發,飽滿的額頭,緊閉的雙眼和微微嘟起的小嘴……
一種混合著巨大震撼、難以言喻的感動和再次為人父的狂喜,如同暖流般衝擊著他的心臟,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強忍著,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瞬間。
女醫生半跪在擔架尾部,正爭分奪秒地為即將完全降臨的小生命做著準備。
她用無菌紗布極其輕柔地擦拭著那個已經露出的、濕漉漉的小腦袋,小心地清理著鼻腔和口腔裡可能殘存的羊水和黏液,動作嫻熟而迅速。
另一位助手則用無菌巾一角覆蓋在嬰兒的頭頸部,儘可能地減少熱量散失。
這短暫的間歇,是風暴眼中詭異的寧靜。
季遠征屏住呼吸,目光在孩子的小腦袋和妻子蒼白疲憊的臉龐之間來回移動,心臟被一種巨大的、混雜著心疼、期待與初睹生命奇跡的震撼感緊緊攫住。
這短暫的幾十秒寂靜,仿佛被無限拉長。
突然,孟月明輕哼了一聲,那聲音極輕,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力量回歸的征兆。
幾乎同時,一直鬆鬆握著她的手的季遠征,感覺到那隻冰涼汗濕的小手,反過來有力地、緊緊地攥住了他的手指,傳遞出一種堅定的信號。
“宮縮來了!”
女醫生搭在月明腹部的手也敏銳地感知到了子宮再次緊縮、發硬,她立刻發出清晰而鎮定的指令,“就是現在,用力!”
剛剛還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癱軟如泥、仿佛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難的孟月明,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眼神雖然帶著極度的疲憊,卻燃燒著一簇不容置疑的、屬於母性的決絕火焰。
她不知從哪裡爆發出了一股驚人的力量,雙手猛地撐住擔架兩側,腰腹核心驟然收緊,竟憑借著一股強大的意誌力,硬生生將自己的身體撐了起來,變成了一個半跪的姿勢!
這個姿勢,能更好地利用重力,能讓骨盆打開到更理想的角度,是為了娩出胎兒身體最有效、但也最需要核心力量的姿勢之一。
對於一個剛剛經曆了漫長產程、幾乎力竭的產婦來說,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動作。
但她做到了。
她跪在那裡,汗水如同小溪般從她的鬢角、下巴流淌下來,滴落在擔架的無菌單上。
她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所有的意識、所有的生命能量,都凝聚在了那最後的、破釜沉舟的一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