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衛國咽下嘴裡的饅頭，喝了口酸菜湯：“俺爺身體還行，就是閒不住。李團長…知道點，但沒點破。”
他頓了頓，看著王鐵柱，“鐵柱，還有大夥兒，聽俺一句。俺爺是俺爺，他打他的仗，立他的功。
俺就是個會打槍的獵戶，現在承蒙李團長看得起，當個教官教教你們。咱該怎麼處還怎麼處，彆把俺爺那身份當包袱，成不？要不，這往後還咋一塊兒練槍？”
王鐵柱看著張衛國真誠的眼睛，又想起他在靶場上那神乎其技的槍法和毫不藏私的教導，心裡那股子敬畏慢慢化成了更深的佩服和親近。
他用力點點頭：“成！張哥！俺明白了！以後，您還是俺們神槍手張哥！該咋練還咋練！”
“對！張哥！”其他戰士也紛紛附和，氣氛終於重新活絡起來。
大家開始小聲議論起剛才的震驚，眼神裡依舊帶著不可思議，但那份拘謹和惶恐已經淡了許多。
他們開始偷偷打量這間屋子，目光掃過那刷著綠漆的暖氣片，那印著“獎”字的搪瓷缸，那結實的紅鬆木家具，還有牆上那張不怒自威的照片……
每一個細節，此刻在他們眼裡，都蒙上了一層傳奇的色彩。
這哪裡是普通家屬院？
這分明是藏龍臥虎的帥府啊！
而他們，竟然能踏進這裡，和元帥的孫子稱兄道弟，吃元帥孫媳婦蒸的饅頭！
這份經曆，夠他們吹噓一輩子了！
窗外，細雪又開始無聲地飄落，棉絮似的覆蓋了戰士們來時在泥濘小路上留下的雜亂腳印。
屋裡的爐火燒得正旺，映著一張張年輕而興奮的臉龐。
槍油的鐵腥味、彈殼的銅鏽味、饅頭的麥香味、酸菜的發酵味，還有棉油燈芯燃燒時特有的焦糊味，在這暖烘烘的土屋裡奇妙地交織在一起，氤氳出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潮澎湃的氣息。
張衛國看著眼前重新熱鬨起來的場景，心裡也踏實了些。
他伸手摸了摸藏在枕頭下的平安符，目光投向窗外軍區深處那幾棟更顯肅穆的小樓方向。
爺爺，您這身份藏得夠深，可還是讓這幫小子給扒拉出來了。
也好，省得他們瞎猜！
團結屯，深秋。
殘陽潑在老林子尖兒上，血糊淋剌一片。風從林子裡卷出來，帶著股子透骨的涼氣，刀子似的刮人臉皮子。
範小強縮著脖子，掄起斧頭劈柴。靰鞡鞋踩在凍硬的泥地上，咯吱咯吱響。
柴是夏天曬乾的老柞木，硬實，斧頭砍下去，“哢嚓”一聲脆響，木屑子崩得老遠。
他劈得狠，腦門子見了汗，呼出的白氣兒在冷風裡拉成一道細線。
“姐，柴火夠一冬燒了！”
他抹了把汗，朝屋裡喊。
聲音在空蕩蕩的院子裡飄著，有點發虛。
他爹娘走得早，家裡就剩他和姐範本霞，還有那個癱在炕上的姐夫何武。
屋裡沒應聲。
範小強心裡頭不得勁兒。
自打張衛國那一家子去了城裡，屯子裡像是抽了主心骨。
往年這時候，張衛國總能帶著民兵隊的老少爺們兒，扛著槍去老林子邊上轉悠幾圈，放幾聲響動，那些餓得眼珠子發綠的野牲口，輕易不敢往屯子邊兒上湊。
今年呢？民兵隊長老杆子叔是個好人，可那杆老套筒，崩個山跳子都費勁，指望他領著人巡山？懸！
天擦黑了，風更硬。
屯子西頭老鴰嶺的方向，隱隱約約傳來幾聲拉長調兒的嗥叫，嗚嚕嚕的，聽得人後脊梁溝子直冒涼氣。
“嗷嗚——嗷嗚——”
範小強劈柴的手猛地一頓，斧頭差點脫手。
他支棱起耳朵，渾身汗毛都炸起來了。
這動靜兒不對！
不是狗掐架，更不是夜貓子叫春，透著一股子瘮人的邪乎勁兒，又冷又餓，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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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地往院門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樹底下挪了挪。
那樹杈子上掛著他爹留下的破鐵鍋，說是能避邪，敲起來動靜大，能嚇唬野牲口。
他眼睛死死盯著院牆豁口外麵那片黑黢黢的苞米地茬子。風刮得枯黃的苞米杆子嘩啦啦響，像無數隻手在暗地裡拍巴掌。
“嗚…嗚…”
聲音近了！就在院牆根兒底下！
不是一聲，是兩聲！一高一低，帶著磨牙的“咯吱”聲，還有爪子扒拉凍土的“刺啦”響。
範小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攥著斧頭的手心裡全是冷汗，滑膩膩的。
他壯著膽子，往前蹭了兩步，眯縫著眼，努力想看清牆根黑影裡是啥玩意兒。
暮色像打翻的墨汁，越來越濃。借著最後一點天光，他看清了。
牆根豁口的陰影裡，兩點幽綠的光，鬼火似的跳動著。
接著，又是兩點！
那不是狗！
狗眼沒這麼瘮人，也沒這麼綠得發邪！
那綠光底下，是兩副乾癟癟、裹著灰黃雜毛的骨架，肋骨根根分明，像兩把破扇子支棱著。
一張嘴咧著，猩紅的舌頭耷拉出來，哈喇子混著白沫子往下淌，滴在凍土上，瞬間結成了冰溜子。
一股濃烈的、帶著血腥和腐臭的騷膻氣，順著風直往範小強鼻孔裡鑽。
兩匹狼！餓瘋了的狼！
每一匹瘦得脫了形，那綠眼珠子死死盯著範小強，像釘子一樣把他釘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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