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深處傳來的毀滅轟鳴終於徹底沉寂,隻餘下燼炎莊滿目的瘡痍和死裡逃生後的沉重喘息。雨水歇了,天空卻依舊板著一張灰沉的臉,壓得人透不過氣。
當林燃四人帶著氣若遊絲的蕭天厲從那個冒著焦糊味的井口爬出來時,外麵守著的眾人呼啦一下圍了上來,每一張臉上都混雜著泥汙、血痂和一種近乎麻木的驚悸。
“宗主!”
“江姑娘!黎姑娘!你們…”
“這…這是殷厲?!”石猛的獨眼瞪得溜圓,看著蕭翊懷裡那副幾乎沒了人形的蒼白軀殼,聲音都變了調。
林燃擺了擺手,左臂的傷處又開始滲血,染紅了胡亂纏著的布條,但她眉頭都沒皺一下。目光掃過一張張幸存卻寫滿疲憊的臉,掃過泥地裡沒能抬回來的同門遺體,最後定在遠處——那裡,趙鐵山和鐵衣門弟子的屍身被並排擺放著,蓋上了能找到的最乾淨的麻布。一股沉甸甸的東西,比山還重,壓在了每個人的心口。
“底下,端了。”江照的聲音啞得厲害,帶著脫力後的虛弱,“但那個‘普羅米修斯’…沒死。這鬼地方,隻是它一個窩。”
剛冒出點苗頭的慶幸瞬間被這話掐滅,寒意再次爬上所有人的脊背。
接下來的幾天,莊子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清理廢墟,掩埋死者,包紮傷員。每一聲鍬鎬砸進泥土的聲音,都沉悶得讓人心頭發慌。曾經擠擠攘攘的莊子,一下子空蕩得嚇人,殘垣斷壁間,總能聞到散不去的血腥味。
蕭天厲被單獨安置在一間還算囫圇的石頭房裡,蕭翊守著他,寸步不離。劍氣一絲絲渡過去,吊著那口幾乎要斷的生機。誰都明白,就算真能醒,那個囂張跋扈的戮血堂主也早就死透了,剩下的,不過是一具被糟蹋得不成樣子的空殼。
炎夫人像是憋著一股邪火,雷厲風行地動了起來。她把莊子裡還能動彈的人手攏到一起,又派了幾撥機靈的,悄悄摸出山,去聯係那些同樣被乘風宗欺壓得快活不下去的小門派和村子。她帶著石猛和陳岩,幾天裡跑斷了腿,把散在各處的仇恨和不甘,一點點聚攏起來。
第三天傍晚,在清理出來的穀場空地上,堆了個簡單的柴堆,算是香案。幸存下來的,無論修士還是普通莊戶,都默默聚了過來,人人臉上都帶著傷,眼裡卻燒著一簇不肯熄滅的火。
炎夫人站在最前頭,火紅的衣裳在風裡獵獵響,聲音斬釘截鐵:“乘風宗喪儘天良!引外魔禍害蒼生,天地不容!問劍宗林燃宗主,劍斬邪魔,搗毀魔窟,是咱們棲霞境的大恩人!今日,我炎瓔,代表‘焚天穀’剩下的人,和所有不想等死的爺們,立‘燎原盟’!就跟這名字一樣,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跟那幫狗娘養的邪魔外道,乾到底!”
她猛地轉身,麵向一直沉默站在旁邊、擦拭著斷劍的林燃,單膝砰一聲砸進泥地裡,抱拳低頭:“盟剛立,得有扛旗的,得有領頭的!請寂火宗主,做咱們燎原盟的共主!帶著咱們,殺出一片青天!”
“請宗主!”
“求宗主帶領!”
石猛、陳岩緊跟著跪倒,緊接著,穀場上黑壓壓一片,所有人都矮了下去,一雙雙眼睛,帶著血絲,帶著淚,帶著豁出一切的決絕,死死盯著那道清瘦卻筆直的身影。
壓力,實實在在的重量,一下子壓在了林燃肩上。她習慣了獨行,習慣了一劍了事。共主?領頭人?這意味著要把這麼多條人命,把這破碎的山河,都扛起來。她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
但看著下麵那些帶著傷、含著淚、卻亮得灼人的眼睛,看著趙鐵山空出來的地方,看著屋裡那個不知還能不能算活著的蕭天厲…她沉默了片刻。
沒有熱血沸騰的誓言,沒有天花亂墜的許諾。她隻是緩緩抬起了手中的斷劍寂火,劍尖指向陰沉的天穹,聲音清冷,卻像錘子砸進每個人的心裡:
“劍指之處,”
“邪祟儘除。”
八個字,比什麼都管用。
“誓死追隨共主!”
“劍指之處!邪祟儘除!”
穀場上的吼聲,帶著血淚,也帶著一股子新生的狠勁。
盟約定了,爛攤子卻還沒收拾完。林燃她們,沒法久留。
窩棚裡,黎晝對著那個屏幕碎成蛛網、但核心模塊居然還沒罷工的探測器,和幾塊從爆炸的控製台裡拚命摳出來的、燒得焦黑的存儲碎片,不眠不休地折騰了兩天兩夜。眼睛紅得像兔子,頭發炸得像鳥窩,腳邊扔了一堆空掉的營養液袋子。
“出來了!修複了一部分!老天爺…”她突然一聲怪叫,連滾帶爬地衝出來,舉著那探測器,手都在抖。
林燃、江照、炎夫人、蕭翊都被驚動,圍了過來。
探測器屏幕上,一幅支離破碎、滿是雪花點的世界地圖勉強能看清。地圖上,除了他們所在的棲霞境位置標著一個巨大的、正在慢慢變暗的紅叉,還有六個同樣刺眼的猩紅光點,像六隻惡毒的眼睛,分布在世界各個角落!每一個光點旁邊還有殘缺的標識和能量讀數,每一個,都比棲霞境這個隻強不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