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西市人聲鼎沸,新鮮木料混著油煙氣直往鼻子裡鑽。“思鄉酒家”的招牌在午後的日頭底下明晃晃地亮著。高要搓著手在門口轉悠,脖子伸得老長,眼巴巴瞅著街口。遠遠瞧見那熟悉的人影帶著幾個彪悍的漢子拐過來,高要嗓子眼一熱,幾乎是躥出去的。
“趙哥!趙哥您可算來了!”高要臉上笑開了花,帶著點市井氣的熱絡,腰下意識想彎,又硬生生挺直了些——這位“老鄉”不喜歡太生分。
趙信一身利落常服,龍行虎步,那股子沙場和宮禁裡淬煉出的氣勢是常服蓋不住的。身後跟著南宮彥、徐貴幾個心腹。南宮彥走路明顯有點僵,臉色發白,額角一層虛汗,昨日那三十軍棍不是白挨的,眼神卻刀子似的掃著四周。人群被這無形的煞氣劈開一條道。
“高要,開張大吉啊!”趙信笑著拍了拍高要肩膀,力道不輕,拍得高要一個趔趄,心裡卻暖烘烘的,“整得挺像樣!”他抬頭掃了眼招牌上“思鄉酒家”四個字,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這名字,他懂。
“全靠趙哥幫襯!快裡邊請,最好的雅間給您留著!”高要忙不迭引路。
一進門,南宮彥幾個腳步齊齊一頓,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店裡頭清一水兒的高腿桌子配著帶靠背的椅子!牆刷得雪白,幾扇大窗戶敞亮得很沒了玻璃,就是普通的木格高窗),亮堂得不像話。這布置,乾淨、利索,透著股說不出的怪勁兒。
“這……這坐具……”徐貴指著椅子,舌頭有點打結。
“哦,這叫桌椅,”高要趕緊解釋,偷瞄趙信臉色,“坐著舒坦,吃飯得勁兒!比跪著強!”趙信一臉見怪不怪,自顧自走到主位那張高背靠椅前,大馬金刀地一屁股坐下,還舒服地往後靠了靠,兩條長腿往前一伸:“愣著乾嘛?坐啊!試試,比跪坐強百倍!”
將軍發話,南宮彥幾個才帶著一臉新奇和彆扭,學著樣子,小心翼翼地坐進椅子裡。腰背有了支撐,確實舒服,就是屁股底下空落落的感覺有點怪。
“高要,麻利點,上硬菜!哥幾個都餓了!”趙信敲了敲光溜的桌麵,半點沒客套。
“好嘞!馬上!包您滿意!”高要樂嗬嗬地應著,小跑下樓。
很快,夥計端著托盤魚貫而入。盤盤碗碗一上桌,南宮彥幾個又看直了眼。盛菜的盤子是素淨的陶器,形狀規整。裡麵的東西擺得像畫兒——翠生生的葵菜切得細細,淋著清亮的汁水,堆得整整齊齊;醬肉片薄得透光,一片片碼得錯落有致;幾樣小鹹菜水靈靈的,撒著點蔥花芝麻……乾淨,清爽,跟外頭那些粗陶大碗胡亂堆的吃食天差地彆。香味兒也勾人,清清爽爽又帶著肉香醬香,直往鼻子裡鑽。
壓軸的是幾個冒著滾滾熱氣的厚陶大碗,裡頭是奶白濃稠的湯,旁邊一筐烤得焦黃酥脆的硬麵餅子。
“趙哥,各位將軍,”高要親自捧著一碗放到趙信麵前,臉上帶著點小得意。
“招牌!羊肉湯泡饃!學著我的樣兒,把這餅子掰碎了丟湯裡,泡軟和了再吃!”他邊說邊麻利地拿起一塊硬饃,手指翻飛,哢嚓哢嚓掰成指甲蓋大小的小塊,丟進趙信那碗濃湯裡。
南宮彥幾個也學著,笨手笨腳地掰起來,雅間裡一片哢嚓聲。
趙信沒廢話,拿起木勺攪了攪自己碗裡。吸飽了湯汁的饃塊變得軟糯飽滿,沉浮在濃白滾燙的湯中,裹挾著燉得酥爛、絲絲分明的羊肉。他舀起一大勺,吹了吹熱氣,呼嚕一口送進嘴裡。
瞬間,那極致的鮮、香、醇厚,裹著一種奇異的、帶著穿透力的辛香,像顆炸彈在嘴裡爆開!羊肉的鮮美被徹底激發,毫無腥膻,隻有純粹的肉香和油脂的豐腴。湯汁濃鬱得粘嘴,帶著骨髓的精華,浸潤著吸飽了美味的饃塊,口感紮實又滿足。更絕的是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辛烈勁兒和深沉的回味,像是有小火苗在舌頭上跳舞,隨即又被醇厚的肉湯溫柔包裹,餘韻悠長,勾得人一口接一口停不下來。
“謔!”趙信猛地放下勺子,眼睛亮得驚人,毫不掩飾地衝高要豎起大拇指,“高要,你可以呀,這味道,大秦獨一份!絕了!”
他身體前傾,盯著高要,眼神像探照燈:“不過……這湯裡的門道,有點意思。這味兒,特彆是那股子衝勁兒和回香,還有那股子隱約的異香……這在如今的大秦,壓根沒這些料吧?老實交代,你小子怎麼搗鼓出來的?”
趙信很奇怪,他認可高要的廚藝,可要把味道做的跟現代一模一樣乃至更強那就誇張了,因為很多配件在這個時候是根本沒有的,有一句話怎麼說來著,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而南宮彥幾個也是吃得滿頭大汗,嘴唇被辣得發紅,吸溜著氣,聞言也紛紛抬頭,嘴裡含著饃含糊附和:“是啊高老板,神了!這湯裡到底藏了啥寶貝?”“過癮!真他娘的過癮!這味兒咋弄的?”
高要麵對趙信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嘿嘿一笑,帶著點“獨家秘方”的神秘感,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趙哥,您這舌頭,厲害!”他搓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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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瞞您說,是用了點祖傳的土法子。那些外國才有的稀罕香料,咱這兒確實找不著。我呀,是用咱大秦本地能尋摸到的藥材、香料,再用些特殊的炮製、搭配的巧勁兒,一點一點試,反複琢磨,硬是把那外國味兒給‘仿’出來了!”
他挺直腰板,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
“不是我高要吹牛,這‘仿味兒’的本事,天底下就我獨一份!離了我這雙手,這腦子,旁人就算拿到方子,他也做不出這個魂兒來!”
“仿?”趙信聽完,盯著高要那張市儈又透著股執拗勁的臉,腦子裡念頭飛轉。原來是替代!這家夥對味道的拿捏,真是鬼才呀!他心底對高要那點輕視瞬間沒了。但隨之而來的,是一個更強烈的念頭:仿都能仿得這麼神?那真貨得香成啥樣?這高要,靠著山寨都能做出這種勾魂奪魄的味道,要是給他弄來真材實料……
他仰頭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酒液滾下喉嚨,隨後啪地把酒樽頓在桌上,手指敲著桌麵,無意識的說道。
“聽聞香料大多出自西域,若是將來有帶兵出征的機會,哼,這些地方遲早淪為大秦的土地,到時候根本不用山寨,不過想要征伐西域中間還隔著個匈奴,看來還得先把匈奴解決到才行。。。。。。”
趙信無意識的發言讓雅間裡熱烈的氣氛瞬間凝滯了一秒。南宮彥、徐貴等人停下咀嚼,看向趙信的眼神充滿了震驚。將軍的胃口竟然如此之大,如今都郎中令的高位了竟然還想著帶兵出征,這是多麼想再進一步呀!
高要雖然不懂軍事,但聽了之後仍是無比真誠:
“趙哥!大恩不言謝!您當初不僅拉我一把,而且還讚助我怎麼大的基業,這安身的地兒,都是您給的!”他頓了頓,帶著點豁出去的架勢,“這酒樓掙的錢,我一分不要!全孝敬您!我就想跟著趙哥您,安安穩穩把這攤子看好,混口熱乎飯吃,這輩子就值了!”
趙信看著高要那張寫滿真誠臉,心裡那點因封賞和宮禁破事帶來的鬱氣,被這碗熱湯和這份表態衝淡不少。他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臉上沒啥表情,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噠噠敲著。
錢?他現在是郎中令,始皇帝跟前的大紅人,還真不缺這點開飯館的碎銀子。他在意的,從來不是這個。
他在意的是這“老鄉”懂不懂事,知不知恩,值不值得他趙信以後繼續當這個靠山。高要這番話,這姿態,明明白白告訴他:我高要,跟定您了!
“行了行了,”趙信終於擺擺手,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煩的笑意,像是打發自家兄弟,“少整這些虛頭巴腦的。錢你留著,該娶媳婦娶。。。。額。。該置地置地。我缺你這三瓜倆棗?”他沒說收,也沒說不收,意思很清楚:你替我管著,有這份心就行,彆虧待自己。這酒樓,算是他扔在鹹陽城裡的一顆閒棋,也給這老鄉一個窩。隻要老高本分,他罩著。
高要心裡那塊大石頭噗通落了地,連聲道:“哎!哎!聽趙哥的!”後背的汗這才感覺涼颼颼的。他知道,自己算是徹底傍上這棵大樹了。
氣氛重新活絡起來,酒肉繼續招呼。幾碗熱湯下肚,高要臉上的紅光裡漸漸摻進一絲愁容。他給趙信滿上酒,猶豫著,還是開了口,聲音低低的,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趙哥……還有件事,我這心裡頭……老懸著。”
“嗯?”趙信夾了片醬肉。
“小川……易小川,”高要眉頭擰成了疙瘩,“這都分開多久了,一點信兒沒有。這兵荒馬亂的……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
趙信聞言,嗤笑一聲,抓起塊饃掰著往湯裡丟,語氣篤定得像在說今天太陽從東邊出來:“我當啥事兒。高要,不要瞎操心了!你口中的易小川,他隻要命硬沒死在哪個耗子洞裡,隻要他腿邁進這鹹陽城……”他頓了頓,下巴朝窗外繁華的街市一揚,“那他一定會摸到你這‘思鄉酒家’來!”
“為啥?”高要急切地追問。
“為啥?”趙信掰著饃,眼皮都沒抬,“第一,思鄉酒家,不出仨月,保管火遍鹹陽!這味兒,這怪模怪樣的桌椅,夠不夠紮眼?夠不夠讓人嚼舌根?隻要易小川進了鹹陽城,耳朵裡能不灌滿‘思鄉酒家’這四個字?隻要他聽見了,隻要他對‘思鄉’這倆字還有那麼一丁點反應,你說他能不來瞅瞅?”
高要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第二,”趙信把掰碎的饃塊嘩啦倒進湯裡,攪和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就算他對館子名不感冒……那‘郎中令趙信’呢?一個史書上毛都沒寫過的秦朝大官,你說,一個跟你一樣,打‘那邊’穿過來的主兒,聽到這名號,會不會好奇得百爪撓心?會不會削尖了腦袋想來看看,這位到底是何方神聖?”
他抬起頭,看著高要,眼神帶著洞穿一切的了然和強大的自信:“所以啊,把心放回肚子裡。隻要他還喘氣兒,隻要他到了鹹陽,他就一定會來!要麼衝你這招牌,要麼衝本將這名號!這鹹陽城,就是個天羅地網,易小川隻要進來,他就沒跑!”
高要怔怔地看著趙信,臉上的愁雲徹底散了,被巨大的希望和趙信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勁兒填滿。對啊!小川多機靈一人,到了鹹陽能不來?他用力點頭,像是要把心口那股鬱氣都甩出去:“對!對!趙哥說得在理!是我糊塗!我……我就在這兒,踏踏實實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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