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
這個字眼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山洞裡凝固的窒息,趙信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快意,更透著睥睨天下的豪情,在這寂靜的岩穴裡回蕩,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又反彈回來,壓過了火把燃燒的劈啪聲。
“上將軍!”
老軍醫掙紮著從地上爬起,臉上還帶著虛脫的蒼白,嘴唇翕動,下意識就要勸阻。剜肉刮骨,創口深可見骨,此刻飲酒,簡直是催命符!可話未出口,他的目光便凝固在趙信那隻纏滿厚厚繃帶、卻剛剛單手提起青龍偃月刀劈碎巨石的左臂上。那繃帶縫隙裡隱隱透出的新鮮血色,仿佛帶著灼人的力量。勸阻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裡,最終化作一聲無聲的歎息。
這位郎中令的體魄,早已超越了凡俗醫理的界限,他默默垂首,退到一旁。
一名親兵反應最快,立刻解開腰間一個粗糙的皮囊,拔開塞子,一股不算濃烈、甚至帶著點寡淡米香的酒氣彌漫開來,他恭敬地將皮囊捧到趙信麵前。
趙信伸出右手,接過皮囊,仰頭便灌。琥珀色的酒液滾入喉中,下一刻,他那刀削斧劈般的濃眉猛地一蹙,仿佛被什麼難以忍受的味道嗆到,硬生生頓住了吞咽的動作。
“咳…”
他喉頭滾動,強行咽下那口酒,眉頭卻皺得更緊,如同山巒疊嶂,眼神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這…什麼玩意兒?寡淡如水,還一股子黴味!比馬尿還難下口!”
捧著皮囊的親兵臉一白,囁嚅道:“稟…稟上將軍,這是…這是高麗國進貢的禦酒啊,南宮將軍說…讓上將軍嘗嘗鮮…”
一旁的南宮彥臉上那點劫後餘生的慶幸瞬間僵住,額角滲出細汗,尷尬得幾乎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他哪知道這被高麗王吹得天花亂墜的“瓊漿玉液”,到了上將軍嘴裡竟是如此不堪?
趙信咂了咂嘴,那股子難以言喻的寡淡黴味似乎還在舌根殘留,這味道…簡直像是後世那種清酒和黃酒摻和在一起,又兌了水,還放餿了!他下意識地想再吐槽幾句,目光卻掠過人群,落在了角落裡的玉漱公主身上。
火光映照下,玉漱公主原本絕色的容顏血色儘褪,長長的睫毛低垂著,死死盯著自己沾了些泥土的裙裾,纖細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她雖未抬頭,但那微微顫抖的肩頭和緊抿的嘴唇,無不昭示著她此刻的驚駭,想來還沒有從趙信刮骨療毒的舉動中恢複過來。
一絲微不可察的尷尬掠過趙信心頭。失言了!他目光掃過地上跪伏的眾將,又看了看手中那難以下咽的皮囊,清了清嗓子,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豪氣,仿佛剛才的嫌棄從未發生過:
“咳!本將失言了!此酒雖比不得我大秦宮廷禦釀那般醇厚濃烈,卻也…卻也彆有一番風味!嗯,清冽爽口,正合此刻!”
他舉起酒壇並親自到了幾杯酒出來,
“來!都嘗嘗!高麗禦酒,勝在彆致!”
南宮彥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拿起酒杯一飲而儘,砸吧著嘴,臉上硬生生擠出無比陶醉的神情,“好!清冽如泉,回味悠長!上將軍好品味!”
“對!對!彆有風味!爽口解渴!”
徐貴也趕緊捧起酒杯一飲而儘,隨後大聲附和,生怕慢了半分。
“確是好酒!”
“高麗貢品,名不虛傳!”
“謝上將軍賜酒!”
一時間,山洞裡響起一片此起彼伏、七嘴八舌的誇讚聲,將領們或是舔舔手指,或是抹抹甲胄上的酒痕,個個表情真摯,仿佛品嘗到了絕世佳釀。
那場麵,與其說是飲酒,不如說是一場心照不宣、配合主帥的表演,幾個年輕親兵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強忍著不敢笑出聲。
趙信看著眼前這荒誕又帶著點滑稽的一幕,尤其是徐貴那副陶醉得有些誇張的尊容,嘴角的肌肉抽動了一下,隨即,一陣低沉而暢快的大笑從他胸腔裡爆發出來,如同悶雷滾過山洞,震得火把焰苗都搖曳不定。
“哈哈哈!好!好一個彆有風味!爽口解渴!”
他笑得前仰後合,傷臂都隨著笑聲微微震動,繃帶上那點新洇開的血色似乎更鮮豔了些,這笑聲衝淡了洞中殘留的血腥和緊繃,也帶著一絲對這群耿直部下強行拍馬屁的揶揄。
笑聲漸歇,趙信揮了揮手,正待讓眾人散去休整。
就在此刻——
嗡!
一種極其沉悶、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脈動,毫無征兆地穿透了厚厚的岩壁,清晰地傳遞到每個人的腳底,地麵,極其輕微地,但確鑿無疑地,震動了一下!
趙信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如同冰雪覆蓋。他盤坐的身體紋絲未動,但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瞳孔驟然縮緊,所有的輕鬆愜意瞬間被冰封,隻剩下全然的警覺和審視一切的冰冷,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閃電般掃向站在最前方的王賁。
根本無需言語!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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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賁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燙到,猛地向後看去,魁梧的身軀像一頭被激怒的暴熊,須發戟張,朝著洞口方向發出一聲雷霆般的咆哮,震得洞壁簌簌落下細小的灰塵。
“誰的兵馬在調動?!找死不成?!”
他身為宿將,對這種震動再熟悉不過——那是成千上萬匹戰馬同時奔騰踐踏大地才能引發的恐怖共鳴!絕非小股斥候!
洞內瞬間死寂,落針可聞,將領們臉上的笑容僵住,殘留的酒意瞬間化為冷汗,所有人都感覺到了腳下那持續不斷、越來越清晰的震顫。
“不是我們的軍隊。”
趙信的聲音響起,低沉,冰冷,斬釘截鐵,如同寒鐵相擊,瞬間壓下了王賁的咆哮。
他緩緩低頭,目光落在腳邊那隻剛才被他隨手擱下的粗糙陶碗上,碗底殘餘的一點高麗酒液,正隨著大地的震動,漾開一圈圈越來越急促、越來越密集的漣漪!
那漣漪瘋狂地擴散、碰撞、破碎,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麵。
“半山紮營,步卒為主,馬匹有限,動靜…沒這麼大。”
趙信的聲音像是冰河下的水流,冷靜地陳述著事實,每一個字都敲打在眾將繃緊的心弦上。
嗡——!
震動驟然加劇!
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脈動,而是清晰無比的、如同無數沉重的巨槌同時擂擊大地的轟鳴!整個山洞都在隨之震顫,洞頂的碎石和灰塵簌簌落下,砸在眾人的頭盔、甲胄上,發出細碎的劈啪聲。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