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餘燼在寒風中明滅不定,趙信的話語在夜色中顯得冷酷而又現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玉漱心中激起無聲的巨浪,旋即又歸於沉寂。
她最終沒有回應,隻是那消失在帳簾後的背影,顯得更加單薄和孤寂,趙信看著那盤漸漸冷卻的烤肉,輕輕聳了聳肩。
他說的隻是事實,一個強權邏輯下冰冷而殘酷的事實,並非有意打擊這位身不由己的公主。
高麗王若真敢拂逆大秦的意誌,根本無需帝國鐵騎親征,隻需鹹陽宮一道諭旨,高麗國內那些渴望權力、意圖攀附強秦的野心家們,自然會爭先恐後地替大秦“清理門戶”,這無關善惡,隻是權力遊戲的規則,而且他也相信高麗王一定也明白這一點。
清晨,凜冽的寒氣刺骨,趙信站在自己的營帳前,活動著筋骨,目光卻落在手中一件觸感異常柔軟溫暖的物事上——那件火紅色的貂絨披風。
它再次出現在他身邊,如同上一次在山洞外守夜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覆蓋在他沉睡或者假裝沉睡)的身上。
昨夜,當那熟悉的、帶著淡淡幽香的輕柔觸感再次落下時,他其實早已驚醒,身為武將的警覺讓他瞬間繃緊了神經,但隨即分辨出那靠近的氣息並無惡意,反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
他沒有睜眼,也沒有動彈,任由那帶著體溫的披風蓋在自己身上,他能想象玉漱公主是如何在寒冷的深夜裡,避開可能的耳目,悄悄來到他休息的地方……這行為本身,就蘊含著巨大的風險和不言而喻的情愫。
趙信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對這份無聲關懷的觸動,更有一種沉重的負擔感——她是即將送入鹹陽宮的麗妃。
趙信沉默地站了許久,最終,他拿著那件依舊殘留著主人氣息的披風,走到玉漱公主那頂安靜的營帳旁,他動作輕巧而迅速,如同執行一次隱秘任務,將披風無聲無息地放回了停靠在帳外的、那輛勉強修複的馬車車廂內,做完這一切,他仿佛卸下了一個重擔,又似乎空落落的。
與蒙恬、扶蘇的告彆簡潔而莊重,蒙恬再次鄭重承諾將上書詳述此戰功勳,扶蘇則表達了對趙信與將士們的敬意,並安排了充足的糧草補給。
本次任務已然完成,歸途自然不再需要急行軍,趙信下令,每日隻行進六十裡,好讓這些經曆了連番血戰、身心俱疲的將士們得以喘息,恢複元氣。
行軍的速度慢了下來,氣氛也似乎悄然改變,玉漱公主的變化尤為明顯。
往日的沉悶憔悴仿佛被塞外的寒風一並吹散,她眉宇間的愁緒淡去了許多,蒼白的麵容也逐漸有了血色,她偶爾會掀開車簾,好奇地打量著沿途不同於高麗也不同於匈奴的北地風光,眼中不再是死寂的絕望,反而多了一絲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少女應有的、對未知世界的好奇與探尋。
有時看到路旁奇特的野花,或是天空中掠過的雁群,她的唇角甚至會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淺淡卻真實的笑容。這種鮮活的氣息,讓她整個人都明亮了起來。
這一日,天空有些陰霾,雲層低垂,冷風習習。
大軍沿著官道行進,車輪滾滾,甲胄輕鳴,趙信騎著戰馬習慣性地護衛在玉漱公主的馬車旁,警惕的目光掃視著四周,雖然匈奴威脅已除,但身為護衛主將的職責並未鬆懈,就好比上次那晚刺客想要刺殺玉漱公主一般,鬼知道軍中還有沒有隱藏的餘孽。
馬車側麵的小窗忽然被輕輕推開。玉漱公主探出半張臉,聲音輕柔卻清晰地傳入趙信耳中:“趙將軍,此地景致尚可,可否……稍作歇息?”
趙信勒住馬韁,抬眼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行程。確實已近午時,該是埋鍋造飯的時候了,他點了點頭:“可!傳令,前方林邊開闊處紮營休整,埋鍋造飯!”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隊伍緩緩停下,士兵們有序地開始忙碌。
玉漱公主的馬車停在了一處相對僻靜的樹蔭下,趙信策馬靠近,正要詢問是否需要幫忙,卻見車門打開,玉漱公主款款走了下來。她手中托著的,正是那件數次出現在趙信身邊的火紅色貂絨披風!
“將軍!”
玉漱公主走到趙信馬前,微微仰頭,目光清澈地看著他,雙手將披風奉上。
“天色陰涼,風亦漸寒,此物或可禦寒,還請將軍收下。”
趙信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地環顧四周。還好,周圍的親兵和士卒們都很識趣,在趙信下令紮營時便已散開去忙碌,此刻附近並無旁人。
但這光天化日之下,一國公主、未來的皇妃親手向他贈送私人物品,這要是傳出。。。腦袋還要不要了?
“麗妃娘娘厚愛,末將心領了!”
趙信連忙在馬上抱拳,語氣恭敬卻帶著明顯的推拒。
“末將甲胄在身,不懼風寒。此乃娘娘禦寒之物,末將萬萬不敢受!”
玉漱公主似乎早料到他會拒絕,神色不變,聲音依舊輕柔,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持:“將軍此言差矣。將軍於玉漱,有救命護持之恩,更解玉漱於困厄惶恐之中。玉漱身無長物,無以為報,唯有此貼身之物,略表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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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披風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此披風,玉漱已親自做了些改動,隻盼將軍莫要嫌棄粗陋。”
親自改動?趙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件披風上。
果然,仔細看去,原本披風上那些代表高麗王室或貴族女子身份的繁複花紋和流蘇裝飾,竟已被巧妙地拆解或覆蓋,取而代之的,是在披風下擺和領口處,用金線和暗紅色絲線精心刺繡出的兩隻威猛的下山猛虎!猛虎形態矯健,毛發賁張,眼神銳利,栩栩如生,透著一股剛猛霸烈的氣息,與趙信的氣質竟隱隱相合!
這繡工之精湛,心思之巧妙,絕非朝夕可成。她是在何時,在顛簸的馬車裡,在昏暗的光線下,一針一線完成的?
這份用心,讓趙信堅硬的心防瞬間被觸動了一下,他並非鐵石心腸,能感受到這份禮物背後沉甸甸的情意和無聲的感激。然而,理智的警鐘敲得更響!這太燙手了!
“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