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樓內的空氣在那一瞥之下凝成了鐵板。
公孫武達保持著抬手指人的姿勢僵在原地,那張黝黑的臉上血色褪儘,隻剩慘白,他身上的戰袍內襯,已然濕透。
“你……你……”
公孫武達喉嚨裡擠出破碎的音節,牙關不受控製地打顫。
二樓窗邊,趙信已經緩緩轉回了頭,重新麵向窗外。仿佛剛才那驚鴻一瞥從未發生,他隻是個尋常的獨酌客。桌上酒碗已空,他提起酒壇,又給自己斟滿一碗。
這無聲的漠視,比任何嗬斥都更具侮辱。
公孫武達臉上青白交加,羞憤如烈火般燒灼著他的理智。一個陌生人,僅僅一個眼神,竟讓自己這個跟隨秦王征戰四方、手刃無數敵將的悍將,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動彈不得?此事若傳出去,他公孫武達在軍中還有何顏麵立足?
“混賬!”
惱羞成怒的低吼從牙縫裡擠出來。
他右手猛地握住腰間橫刀的刀柄,“鏘”的一聲,刀身出鞘半寸!寒光乍現!
“公孫兄且慢!”
幾乎在同一瞬間,柴紹的手按在了公孫武達的手腕上。
“你……”
公孫武達赤紅著眼看向柴紹。
柴紹麵色凝重,目光仍盯著二樓那個玄衣背影,壓低聲音,語速極快:“秦王早有嚴令,長安城內,非戰之時不可對平民妄動刀兵!更何況——”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每個字都咬得清晰:“此人,非同尋常。”
公孫武達握刀的手在顫抖,一半是餘悸未消,一半是怒火難平。他當然知道此人不尋常——剛才那種靈魂都要凍結的恐怖感,此刻仍如跗骨之蛆般盤踞在骨髓深處。但正因如此,才更讓他感到羞辱。
“柴兄,此人鬼祟獨坐,恐是東宮耳目!”
公孫武達咬牙道。
“方才我等所言若被聽去……”
“若真是東宮耳目,更不可在此動手。”柴紹目光銳利。
“今日局勢未明,打草驚蛇,壞了殿下大事,你我都擔待不起。”
他鬆開手,但目光仍帶著警示:“況且,觀此人氣度……絕非等閒。你方才也感受到了吧?”
公孫武達臉色又是一白。他當然感受到了。那種感覺,他此生不願再體驗第二次。
柴紹重新坐下,聲音恢複平穩,卻足夠讓二樓也隱約聽見:“或許是哪位宗室子弟,或許……隻是尋常過客。既未主動生事,我等也不必節外生枝。”
這話是說給公孫武達聽,更是說給樓上那位聽——表明他們沒有敵意。
公孫武達深吸幾口氣,終於緩緩將刀按回鞘中。他狠狠瞪了二樓背影一眼,卻再不敢如之前那般放肆喝罵,隻悶頭坐下,端起酒碗一飲而儘。
經此一遭,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微妙。柴紹雖麵色如常,而公孫武達更是一言不發,隻是悶頭喝酒,眼神時不時警惕地瞟向二樓,如臨大敵。
原本要商議的“要緊事”,自然也無法再談。有這樣一個深不可測的人物在側,誰知道哪句話會惹來殺身之禍?兩人隻能聊些無關痛癢的軍務瑣事,聲音壓得極低,偶爾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酒樓裡的掌櫃躲在櫃台後,心裡叫苦不迭——今日這是撞了什麼邪,先是來了兩位將軍,如今樓上那位爺,看似平靜,卻能讓公孫將軍這等悍將嚇成那樣……
樓上雅座。
趙信又乾了一碗酒。酒壇已見底。
他放下酒碗,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桌麵。目光投向皇城方向,那裡依舊平靜。
又是一個時辰過去了,李秀寧還是未歸。
這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柴大哥!柴大哥!終於找到你了!”
一群半大少年呼啦啦衝進酒樓,為首的約莫十三四歲,身著錦緞圓領袍,頭戴玉冠,麵容尚顯稚嫩,但眉眼間已有一股與年齡不符的貴氣與靈動。他身後跟著幾個年紀相仿的少年,個個衣著華貴,氣度不凡,一看便是長安城頂級的官宦子弟。
“太孫殿下?”
柴紹和公孫武達連忙起身,躬身行禮。
“您怎麼來了?”
來的正是李世民的長子,李承乾。他身後那幾個,柴紹也認得——程咬金的兒子程處默,秦瓊的兒子秦懷玉,羅成的兒子羅通……都是天策府大將的嫡子。
“嘿嘿,柴大哥,我特意來給你報喜的!”
李承乾笑嘻嘻地湊過來,毫不避諱地拉住柴紹的衣袖,全然沒有太孫的架子。
柴紹臉色卻是一黑,先是正色道:“太孫殿下,您當稱呼下官姓名即可,這‘大哥’之稱,於禮不合。”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起來。
“況且,今日是什麼日子,殿下難道不知?秦王殿下想必嚴令您不可出府,您還是速速回去吧。今日長安……不太平。”
他說這話時,心頭其實有些無奈。他與公孫武達在此,本就是李世民安排的一步閒棋——既是為了迷惑東宮眼線,也是作為外圍策應。哪知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二代們,竟在這個節骨眼上跑出來瞎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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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被太子殘黨擄去作為人質,那樂子可就大了。
“柴大哥彆擔心嘛!”
李承乾滿不在乎地擺手,臉上笑容不減。
“我就是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才特意來找你的!”
他身後的程處默也咧嘴笑道:“柴將軍,您也太小心了!咱們又不是三歲小孩!”
“就是!”
羅通挺了挺尚且單薄的胸膛。
“咱們可都是將門之後,還怕幾個宵小不成?”
秦懷玉年紀稍長,性子沉穩些,但也笑道:“柴將軍放心,我們帶了護衛的,就在門外。”
柴紹看著這群意氣風發的少年,心頭苦笑。這些孩子,生在太平初定之時,雖也習武練箭,但何曾真正見識過權力爭鬥的血腥與殘酷?今日玄武門一旦事起,那便是你死我活,哪有什麼道理規矩可言?
“胡鬨!”
公孫武達板著臉喝道。
“太孫殿下,今日非同小可,您還是速速回府!還有你們幾個小崽子,通通滾蛋!再不走,本將軍親自把你們押回去!”
他對李承乾還算恭敬,但對程處默幾人,語氣就不客氣了——說到底,這些孩子再金貴,也是他同僚的子嗣,教訓幾句也無妨。
秦懷玉卻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公孫將軍息怒。我等出來時,家父已隨秦王殿下入宮。方才已有快馬傳訊——大事已定,長安城各處要道,皆由天策府兵馬控製,已無危險。”
“勝了?”
柴紹眼睛一亮,急聲問道。
“太孫,此言當真?”
李承乾得意地點頭:“千真萬確!宮裡剛傳出的消息,父親他……已掌控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