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門的血跡尚未乾透!
李世民的動作快得令人窒息,在目送李建成、李元吉在李秀寧護送下黯然離開後,他甚至沒有回府更衣,便徑直策馬入宮。
宮門守衛早已換上了清一色的天策府玄甲親衛。那些曾隸屬於東宮或直接聽命於皇帝的禁軍,要麼被繳械看管,要麼在短暫的、不成規模的抵抗後被迅速鎮壓。
兩儀殿內,李淵獨自坐在禦案之後,這位開創大唐基業的皇帝,此刻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二十歲。他手中捏著一份剛剛由內侍顫抖著呈上的“太子李建成自請廢黜、遠避他鄉”的奏表,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殿門開啟,李世民一身戎裝,甲胄上還帶著未曾擦拭乾淨的塵灰與幾點暗紅,大步走入。他沒有行禮,隻是站在殿中,目光平靜地與父親對視。
“世民……你……”
李淵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建成他……元吉他……”
“父皇。”
李世民打斷了他,聲音清晰而冰冷,沒有任何迂回。
“大哥、四弟意圖不軌,伏兵玄武門欲加害兒臣。幸得天佑,兒臣得以自保,並已將叛亂平息。大哥自知罪孽,已上表自請廢去太子之位,遠行思過。為免再生事端,兒臣已令其即刻離京。”
話說得冠冕堂皇,將一場血腥的兄弟鬩牆包裝成平叛自衛。李淵豈能不知其中真相?他死死盯著這個曾經最器重、如今卻最令他感到陌生的兒子,胸膛劇烈起伏。
“即刻離京?”
李淵猛地站起身,聲音拔高。
“朕要見他!朕要親耳聽他說!他是太子,是朕的兒子!就算……就算要廢,也要依律法,由朕下旨!豈能如此倉促……”
“父皇。”
李世民再次打斷,語氣加重了幾分。
“局勢初定,長安需要穩定,大唐需要穩定。大哥留在京中一日,便可能多生一日事端。為了江山社稷,兒臣以為,這是最好的處置。”
他微微躬身,看似恭敬,話語卻斬斷了李淵所有的念想:“至於父皇,連日操勞,龍體欠安。兒臣已請太醫署精心調配,請父皇於太極宮靜養,外間瑣事,自有兒臣與諸位大臣處置。”
軟禁。
這個詞像冰錐一樣刺入李淵心中。他看著兒子那雙深沉如海、不再有半分溫情留戀的眼睛,終於頹然坐倒。手中的奏表飄落在地。他知道,一切已成定局。他這個皇帝,如今隻剩下一副空殼。甚至連想見長子最後一麵、問一句“為何至此”的權利,都被無情剝奪。
“報——!”
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兩儀殿外壓抑的寂靜。一名天策府校尉急趨入內,單膝跪地:“稟殿下!公孫武達將軍在醉仙居被不明身份賊人打成重傷,昏迷不醒!太孫殿下,以及程處默、秦懷玉、羅通等幾位小將軍,亦被賊人挾持在酒樓之內!柴紹將軍已調集八百精兵前往圍捕!”
“什麼?!”
李世民勃然變色,剛剛因掌控大局而略顯鬆弛的神經瞬間再次繃緊!愛將重傷?兒子被挾持?還有幾位心腹大將的兒子?!
他第一個念頭便是李建成!定然是李建成不甘失敗,暗中派遣死士報複!或是其殘黨欲挾持人質,做最後一搏!
“好膽!”
李世民眼中殺機畢露,猛地一拍禦案。
“逆賊安敢如此!傳令!調玄甲軍……”
“等等!”
一直靜靜立於殿側陰影中的李秀寧忽然出聲。她自玄武門隨李世民入宮,本意是想尋機再為李建成爭取些權益,至少讓父子能見上一麵,卻目睹了方才那場無聲的逼宮。此刻聽到“醉仙居”三字,她心頭猛地一跳。
“二姐?”
李世民看向她。
“你方才說……醉仙居?”
李秀寧上前一步,語氣帶著一絲緊張。
“正是。”李世民皺眉。
“怎麼?二姐知道此處?”
李秀寧臉色瞬間白了三分,聲音有些發乾:“醉仙居……是武聖下榻之所。”
“……”
整個兩儀殿仿佛被投入了冰窟。
李世民臉上的怒容僵住了,隨即化為驚愕。
“武聖……趙信?”
他聲音乾澀,重複了一遍,仿佛要確認這不是幻覺。
李秀寧沉重地點了點頭。
“那就好……那就好……”
李世民下意識地喃喃,旋即意識到自己失言,連忙改口。
“不,我是說……武聖何等人物,豈會無故行此挾持之事?其中必有誤會!定是公孫武達這莽夫,不知天高地厚,衝撞了武聖!”
他剛剛被李淵無奈地“加封”為太子,那份誌得意滿還未捂熱,就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澆了個透心涼。心中又是惱怒又是惶恐,暗罵公孫武達不知死活,惹誰不好,偏偏去惹那位連自己都要敬畏三分的煞星!以趙信那高傲的性子,根本不屑於跟尋常人計較,除非……除非公孫武達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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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自己兒子和幾位愛將之子可能正在趙信麵前,而趙信可能正因為公孫武達的冒犯而處於不悅之中……李世民就覺得頭皮發麻。
“錯不了!”
李秀寧語氣肯定,臉上憂色更濃。
“快!”
李世民再也坐不住了,也顧不得剛剛確立的太子威儀,急聲道。
“備馬!不,輕車簡從,立刻前往醉仙居!二姐,你隨我同去!”
必須立刻去解釋,去請罪!絕不能因為一個公孫武達,讓剛剛穩定的局麵再起波瀾,更不能讓承乾他們有半點閃失!
醉仙居外,長街肅殺。
八百披甲執銳的精兵,將酒樓圍得水泄不通。火把通明,映照著士兵們緊張而警惕的麵龐,弓弩上弦,刀劍出鞘,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街道早已被清空,附近百姓門窗緊閉,偶爾從縫隙中透出驚懼窺探的目光。
柴紹按劍立於軍前,麵色凝重如鐵,當再次麵對酒樓內那個平靜自若的身影時,心中卻莫名地感到一陣心悸,尤其是程處默、秦懷玉幾人那古怪的神色,以及李承乾臉上那種混雜著恐懼、屈辱和……某種難以置信的表情。
“柴將軍!”
程處默機靈,看到柴紹調兵圍樓,心中大叫不好,連忙趁趙信不注意,一溜煙從後窗翻出,連滾帶爬地跑到柴紹麵前。
“處默?你怎麼樣?太孫如何?”
柴紹急問。
“沒事!都沒事!”
程處默喘著粗氣,壓低聲音急道。
“柴將軍,快!快讓兵馬撤了!裡麵那位……那位是武聖!”
“什麼?!”
柴紹如遭雷擊,猛地愣在原地。腦海中瞬間閃過之前公孫武達那些關於撮合自己與平陽公主的混賬話,怪不得!公孫武達當著趙信的麵說那些話,簡直是找死!
他額頭上瞬間沁出冷汗,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森嚴的軍陣。八百精兵,對付尋常賊人乃至小股軍隊都綽綽有餘,但麵對那位曾於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武聖……
柴紹嘴角抽搐了一下,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開玩笑!
“傳令!”
他當機立斷,聲音恢複了沉穩。
“賊人已遁,危機解除!全軍收隊,回營待命!不得喧嘩,即刻執行!”
副將一愣:“將軍,那酒樓裡……”
“執行命令!”
柴紹厲聲道,眼神銳利如刀。
“……諾!”
軍令如山,儘管疑惑,士兵們還是迅速而有序地收起兵刃,列隊退去。火把的光亮如潮水般褪去,長街很快恢複了昏暗寧靜,隻剩下酒樓門口搖曳的燈籠,以及柴紹和幾個親衛。
柴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甲,獨自一人,重新走向酒樓門口。這一次,他的步伐沉重而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