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戰車在鋪著細沙的街道上緩緩行駛,車輪碾過尚未完全乾涸的血跡,留下兩道深淺不一的轍痕。
趙信騎馬跟在戰車後方十步之距,青龍偃月刀橫擱馬鞍,刀鋒上的血跡已乾。
三千精銳士兵分列兩側“護送”,長矛如林,盾牌如牆,每一雙眼睛都死死盯著這個青袍外鄉人,隻要他稍有異動,立刻便會湧上。
戰車上,塞提一世端坐如鬆,金色的雙冠在落日餘暉中折射出威嚴的光芒。
大祭司伊莫頓蜷縮在戰車一角,額頭的傷口已被簡單包紮,白布滲出殷紅。他幾次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開口:
“偉大的法老,太陽神在人間的化身……您真的要寬恕這個東方野蠻人的罪過嗎?”
塞提一世沒有回頭,目光平視前方宮殿高聳的塔門。
“他當著數千子民的麵屠殺您的士兵,褻瀆神廟的威嚴,用刀鋒抵住太陽神仆人的額頭——這不僅僅是對我的侮辱,更是對諸神的褻瀆啊!”
伊莫頓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夠了。”
法老的聲音很輕,卻讓大祭司立刻噤聲。
戰車轉過一個彎道,遠處尼羅河如金色緞帶蜿蜒,河麵上船帆點點。塞提一世終於側過臉,深褐色的瞳孔在夕陽下如同融化的琥珀:
“伊莫頓,你看那個東方人的眼睛了嗎?”
大祭司一愣。
“我從他的眼睛裡,沒有看到恐懼。”
塞提一世緩緩說道,手指輕輕叩擊著黃金劍柄。
“麵對三千大軍,麵對法老的威嚴,麵對弓箭手的瞄準——普通人會顫抖,勇士會緊張,哪怕是最無畏的將軍,瞳孔也會收縮。但他沒有。”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那不是虛張聲勢的鎮定,而是真正視千軍萬馬如無物的平靜。這種平靜,我隻在兩種人身上見過:一種是死人,另一種……是知道自己絕對會勝利的人。”
伊莫頓咬牙:“可他再強也隻是一個人!隻要您下令,三千弓箭齊發,騎兵衝鋒,他必死無疑!”
“然後呢?”
塞提一世反問。
“你看到他的強大了嗎?你真的以為三千士兵能夠殺得死他?就算最終就算能殺死他,底比斯的街道上會多出多少具屍體?一千?兩千?”
法老轉頭直視大祭司:
“我是埃及的法老,我的職責是保護子民,而不是用他們的生命去填一個深不見底的坑。況且——”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遠處騎在馬背上的趙信背影:
“如此神秘的東方來客,突然出現在埃及,你不覺得這本身就是諸神的某種啟示嗎?也許他的到來,有著我們尚未知曉的意義。”
伊莫頓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認法老說得有道理,但額頭傷口的刺痛和當眾受辱的羞憤,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半晌,他眼中閃過一絲陰冷:
“偉大的法老,他確實驍勇,但絕非無敵。這世上總有能克製勇士的力量。”
塞提一世眉頭微皺:“你想說什麼?”
“哈姆納塔。”
伊莫頓吐出這個詞時,聲音裡帶著一種一股顫栗。
“曆代法老的長眠之地,供奉著諸神賜予的聖物。隻要取出亡靈聖經,借助死神阿努比斯的力量,哪怕他是天神下凡,也必將化作枯骨——”
“住口!”
塞提一世厲聲嗬斥,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戰車隊伍都瞬間一靜。前方駕車的侍衛下意識收緊韁繩,兩側的士兵們麵麵相覷。
法老深褐色的瞳孔裡燃起真正的怒火:“伊莫頓,你作為大祭司,難道忘了最基本的戒律?哈姆納塔是神聖禁地,曆代法老在那裡安息,亡靈聖經世代供奉,沒有諸神的明確旨意,任何人不得妄動!這話我不想再聽第二遍!”
伊莫頓臉色蒼白,深深低下頭:“是……是我妄言了,請法老恕罪。”
塞提一世深吸一口氣,平複情緒。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恢複了帝王的沉穩:“記住,我是埃及的法老,我的權威來自諸神,但更來自智慧和判斷。這個東方人……我要先弄清楚他到底是什麼,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戰車駛入宮殿前庭。
宮殿比趙信想象的更加宏偉。
巨大的石柱需三人合抱,柱身雕刻著精美的象形文字和諸神浮雕,柱頂呈蓮花狀,托起數十尺高的穹頂。
牆壁上繪滿壁畫:尼羅河的泛濫、豐收的慶典、軍隊的凱旋、諸神接受供奉……每一幅都色彩鮮豔,金粉在燈火照耀下熠熠生輝。
宴會在主殿舉行。
長條形的宴桌以珍貴烏木製成,桌腿雕刻成獅爪形狀。桌上擺滿了食物:整隻烤得金黃流油的羔羊、用香料醃製後烤製的尼羅河鱸魚、罕見的沙漠瞪羚肉、堆積如山的無花果和椰棗、還有各種水果。
銀質托盤裡盛著撒了芝麻的扁平麵包,金壺中飄出葡萄酒的醇香。
至少有上百名埃及貴族出席,男女皆有。男子多穿亞麻短裙,佩戴黃金項圈和臂環;女子身著輕盈長裙,發髻上插著蓮花狀頭飾。他們低聲交談,目光卻時不時瞟向殿門方向,顯然都已聽說了今日街市上那場駭人聽聞的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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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信被引至最靠近王座的位置。
他環顧四周,眉頭微挑。
燭台是純金的,酒杯是純金的,餐刀是純金的,連盛放鹽巴的小碟都是純金的。牆壁上的神像眼睛鑲嵌著碩大的綠鬆石,王座兩側矗立著真人高的黃金鷹隼雕像。
再想想那輛黃金戰車、那柄黃金佩劍、法老頭頂那頂沉甸甸的黃金雙冠……
“暴發戶。”
趙信忍不住低聲吐槽,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他想起鹹陽宮,始皇帝崇尚玄黑,以黑為尊,宮殿恢弘卻內斂,青銅鼎器沉厚古樸,玉璧溫潤含蓄。
那才叫王者之氣——不靠堆砌黃金彰顯權威,而靠氣勢與格局讓人臣服。
不過想歸想,他還是在鋪著柔軟豹皮的坐墊上坐下。青龍偃月刀倚在桌邊,觸手可及。
“法老駕到!”
傳令官高聲呼喊。所有貴族齊刷刷起身,麵向王座方向深深彎腰,額頭幾乎觸地。趙信坐著沒動,隻是抬眼看去。
塞提一世從側殿走出。他已脫下戰甲,換上一身潔白的亞麻長袍,外罩一件以金線繡著太陽紋路的披風。黃金雙冠依舊戴在頭上,但手中未持劍,取而代之的是一柄象征權力的權杖。
他在王座上坐下,權杖輕頓地麵。
“願太陽神永遠照耀埃及!”
貴族們齊聲頌禱,這才直起身,但無人敢坐下,直到法老抬手示意。
塞提一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趙信身上。趙信坦然與他對視,手邊的酒杯碰都沒碰。
“外鄉的勇士。”
法老開口,聲音在大殿中回蕩。
“在宴會開始之前,可否告知你的名字?”
“趙信。”
兩個字,乾淨利落。
大殿裡響起細微的議論聲。埃及貴族們交換著眼神,顯然對這個簡短陌生的發音感到好奇。
塞提一世點了點頭,舉起手中的黃金酒杯:“趙信,你是難得一見的勇士。今日之事雖有誤會,但你的勇武值得敬重。讓我們共飲此杯,願諸神見證這場和解。”
所有貴族齊舉杯。
趙信沒動桌上的金杯。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高度白酒,他拔開塞子,舉壺示意:“我喝這個。”
大殿瞬間安靜。
伊莫頓臉色一沉,正要開口,塞提一世卻笑了:“謹慎是勇士的美德。好,那就各飲各的。”
法老仰頭飲儘杯中葡萄酒。趙信也灌了一口白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熟悉的味道讓他精神一振——在這全是陌生麵孔、陌生語言、陌生習俗的地方,這口酒仿佛是來自故土的唯一慰藉。
“趙信。”
塞提一世放下酒杯,侍從立刻斟滿。
“你擁有堪比天神般的勇武,我生平僅見。埃及正值強盛,需要你這樣的勇士。若你願意留下效力,我可以賜予你無儘的財富、廣闊的封地以及數不儘的奴隸,讓你成為埃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將軍。”
這話一出,貴族們嘩然。幾個穿著軍裝、佩戴勳章的老將軍更是臉色難看,顯然不滿於法老對一個外鄉人如此厚待。
趙信卻笑了,他放下酒瓶,手指輕輕敲擊桌麵:
“法老陛下,客套話就不必多說了。黃金?我若想要,天下金銀儘可取之。權力?我若願爭,也是唾手可得,你既然說要解答我的疑惑,那就說點實在的——你怎麼知道我來自東方?又知道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