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雲歡呼一聲,便如同一隻歡快的小鹿般,從椅子上跳了下來,三兩步便迎至了林珂身前。
“哎喲,你慢些。”林珂被她這股子熱情弄得失笑。
湘雲卻是不管,她先是伸手,極其自然地接過了林珂脫下來的玄狐大氅,利落地掛在了一旁的衣架上。
隨即,又繞到了林珂身後,一雙小手殷勤地替他捏起了肩膀。
“嘿嘿......”她一邊捏,一邊在林珂耳邊得意地笑道,“珂哥哥,你那法子可真靈!我才剛到老太太那兒,假模假樣地抹了兩滴眼淚,說了兩句舍不得,老太太當即就拍了板!”
“老太太說了,‘好孩子,既是舍不得這兒,那便留下!’她老人家已經打發人去史家送信了,說我這年,就在園子裡陪她過了!我那嬸娘,這回便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再來要人了!”
湘雲說著,自個兒都樂不可支起來。
林珂任由她那雙小手在自個兒肩上胡亂按著,笑道:“那可要恭喜你了。”
“這都是珂哥哥的功勞!”湘雲甜甜地道。
她正高興著,忽然,那小巧的鼻子卻微微一皺。
她停下了捏肩的動作,小腦袋湊近了林珂的衣領處,用力地吸了吸。
林珂被她這小狗似的動作弄得一僵:“......雲兒,你這是做什麼?”
“咦?”
湘雲直起身子,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那雙明亮的杏眼帶著幾分狐疑,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林珂。
“珂哥哥......”
她又湊近了,在他發間聞了聞,那股子熟悉的香氣,分明就是......
湘雲的臉色頓時便有幾分微妙起來。
“你方才是去見了林姐姐,是不是?”
林珂見史湘雲這般模樣,真跟個尋著了味兒的小獵犬似的,圍著自個兒繞來繞去,小巧的鼻子在他領口、袖間不住地輕嗅,那雙明亮的杏眼還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仿佛要從他身上嗅出什麼罪證來。
他當真是忍俊不禁,隻得伸手,一把捉住了她那隻正要往他臉上摸來的小手。
“好了,雲兒,真是一點兒都不矜持啊。”林珂好笑地將她拉到一旁坐下,“你這又是摸又是聞的,成何體統?”
“這要是給你那兩位重規矩的嬸娘瞧見了,隻怕連老太太的話都不肯聽,今夜就得備車,非要將你即刻帶回家裡去了。”
湘雲方才從榮國府得勝歸來,正是得意忘形的時候,被他這麼一說,才猛地一怔,反應了過來。
她“哎呀”一聲,那股子親昵勁兒瞬間收斂了許多。
方才還掛在林珂身上的樹袋熊,立刻便彈開了,紅著臉退後兩步,尋了把椅子,學著寶釵的樣子,端端正正地坐下了。
隻是那雙穿著鹿皮小靴的腳,卻還是在椅子底下,不安分地一晃一晃。
她這般規矩地坐了片刻,似乎是覺得自個兒這般太吃虧了,又忍不住撇了撇嘴,那雙明亮的杏眼橫了他一眼,滿是嗔怪地道:
“還不是都怪你!”
林珂剛端起茶杯,聞言差點一口茶噴出來:“咳......又怪我什麼了?”
“什麼都怪你!”湘雲的聲音頓時帶上了幾分幽怨,從椅子上挪了過來,挨著他坐下,小聲嘟囔道,“現在人家......人家的清白都沒有了!你倒好,在外頭快活了兩日,一回來便先去尋林姐姐,與她那般好......”
“哼,我可告訴你,你若是敢始亂終棄,學那話本子裡的陳世美、負心漢,我......我可絕不會放過你的!”
林珂聞言,當真是無語至極。
什麼叫“清白都沒有了”?
而且他分明就去尋過湘雲的吧?反而是自個兒被湘雲丟下了的。
林珂也是哭笑不得。
這話說的,好像他當真對湘雲做過什麼不得了,不可挽回的事情似的。
天地良心,他雖是貪心了些,可對湘雲這丫頭,因著她年紀尚小,又兼著那股子英豪之氣,他素來都隻是單純的寵溺。
二人之間,最出格的,也不過就是摟摟抱抱,親親小嘴兒,摸摸碰碰罷了,何曾真個兒越了雷池半步?
這分明就是天大的汙蔑!
但這時候,跟一個正吃著飛醋的丫頭去辯論清白不清白,顯然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她這分明是借題發揮,在抱怨自個兒方才從瀟湘館過來,身上沾染了黛玉的氣息呢。
林珂無奈一笑,索性也不辯解,隻得放下了茶杯,轉過身,又拉起了她那隻微涼的小手,放在掌心裡暖著,柔聲哄道:
“放心吧,雲兒,我林珂是什麼人,你還信不過麼?我何曾說過要負你?我定然不會辜負你的。”
“哼,空口無憑。”
單拿這話語出來,顯然是毫無作用的。
史湘雲可不是那等聽了兩句甜言蜜語就昏了頭,什麼都信了的戀愛腦發作的蠢女孩。
這丫頭,平日裡瞧著嬌憨,那是她的真性情,可到底是在史家那等鐘鳴鼎食的人家裡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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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若當真是個傻子,怕是早就被那兩位嬸娘給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湘雲實則聰慧機靈得很。
隻見她低著頭,任由林珂握著她的手,長長的睫毛不住地顫動著,似是在做一個極艱難的決定。
她囁嚅了好久,嘴唇幾番開合,終於是下定了決心。
她忽然抬起頭來,清澈的杏眼裡,此刻竟是褪去了方才的嬌憨,透著一股子與她年紀不符的銳利與清明。
“珂哥哥......”她小聲問道,“你是不是......有什麼頂要緊頂要緊的事情,一直都瞞著我呀?”
林珂心中猛地一怔。
他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了幾分。
他沒想到湘雲會突然問這個,一時間竟沒搞明白她指的是什麼。
是城外彆院裡藏著的秦可卿?還是......旁的什麼?
便聽湘雲見他不答,又自顧自條理分明地解釋了起來:
“因為......我之前也總在想,這事兒不對勁。”
“我原先想著,或許......或許是我自個兒一時犯了蠢,又貪圖你這兒的自在快活,不小心就信了你的那些個鬼話......才這般死心塌地地賴著你,連家也不想回了。”
“可是......”她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愈發堅定,“可是寶姐姐......寶姐姐也是極聰明的姑娘啊。”
她本想說的是“精明”,可又覺得這個詞兒用在寶釵身上,似乎帶了些許負麵的意義,這才在話出口的瞬間,換成了“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