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麼,爺他......”晴雯剛要應承。
“先莫要搭理他了。”黛玉卻擺了擺手,故作霸道地道,“他可不缺人做衣裳,然而人又憊懶,也不見日日換新的。”
“倒是我的,前兒個總覺得少了一件正紅色的。這匹料子瞧著甚好,你既是得了空,不妨先幫我趕製兩件過年的新襖兒?”
晴雯一聽這話,當即就不管林珂了。
什麼爺不爺的?爺再重要,能有眼前的姑娘重要?
討好了姑娘,那才是天大的正經事!
“哎喲,林姑娘可真是折煞我了!”晴雯故作受寵若驚,俏臉都紅了,“姑娘平日裡穿的衣裳,哪一件不是頂好的?我這點子粗笨手藝,如何能比得上?”
她隨後又笑道:“我這手藝,給爺做些個家常衣服還使得,怎好拿出來在姑娘麵前獻醜?倘若當真做了,反倒配不上姑娘這般神仙似的人物,豈不是我的不好了?”
小紅在旁聽得是目瞪口呆,心裡更是五味雜陳。
這果然不是晴雯吧,昨兒夜裡遇著妖怪了?
林黛玉聞言,心裡更是愉悅。
這種從來不會說漂亮話的丫頭,誇起人來才最是受用。
她嗬嗬笑道:“你這蹄子,越發油嘴滑舌了。你放心吧,你的手藝我信得過。要是真做得不好看,我也不罰你,便丟給雪雁穿就是了。”
“哎喲!”
晴雯聞言,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便也配合著玩笑:“哎呀,那看來我須得事先做的寬鬆些了,不然雪雁這般豐腴,怕是真個兒穿不上呢。”
“你才豐腴呢!”雪雁頓時漲紅了臉,撇了撇嘴,小聲嘟囔道:“少拿我取笑!我家姑娘這般楊柳細腰,身子纖細,誰來穿她的衣服,那都是穿不上的。”
晴雯卻笑道:“怎麼會?我瞧著,我和林姑娘就是差不多的身段兒呀。還有齡官兒,她也是這般,咱們穿倒正合適。”
“好了好了,不與你們玩笑了。”林黛玉笑夠了,這才收了笑,拍了拍晴雯的手,正色道,“你還是先緊著給哥哥做去吧。他那人,你也是知道的。”
她說著,眼中便不自覺地流露出幾分無奈:“咱們女兒家,哪個不是時時要換新衣裳的?隻恨櫃子裡的不夠多。哥哥倒好,我不說,他便一件新的都不添置了。整日裡就是那幾件袍子換來換去。”
“小時候在家裡也是那樣。”她似是想起了揚州時的往事,“都是母親看不過去了,主動跟他說要試新衣裳,他才肯換上一件。若不是母親時時替他張羅著,他怕是能一件衣裳穿到舊呢。”
晴雯一聽這話,可算是找到了知音,當即深有同感地附和道:“姑娘說的極是呢!”
她抱怨起來:“我也有勸過幾回爺的,可他倒好,總說那些個衣服,料子、花色、紋樣,瞧著都差不多,哪兒就要做那麼多件?還說費那些個針線功夫做什麼。”
晴雯氣鼓鼓地比劃著:“他哪裡知道,這暗紋和明紋,這織金和刺繡,明明就完全不一樣好吧!真真是叫人來氣!”
黛玉聽了,也是掩嘴直笑:“他們這些個爺們兒,大約總是這樣的。不過,這也勉強能說是勤儉節約了。”
她似是想到了什麼,又撇了撇嘴,輕聲道:“倘若當真學了那起子人,日日打扮得花兒粉兒似的,好似開屏的孔雀一般,難道就好了麼?”
不知怎地,林黛玉的腦海裡,就浮現出了賈寶玉那張大餅臉。
他倒正是個愛打扮的孔雀,日日服裝不重樣。
那般形容,遠不及自家哥哥這般來得更有魅力,更叫人安心。
晴雯估計也是差不多的心思,她自是見不得賈寶玉那般的做派。
聽黛玉這般說,心裡更是認可,暗道:果然還是我家爺最好,不拘哪兒,都叫人瞧著合眼稱心!
......
另一邊,襲人還在河邊同鴛鴦閒聊。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鴛鴦看了看天色,便站起了身來,拍了拍屁股。
“哎呀,光顧著說話了,老太太那邊還等我=呢。我也該回去了。”
襲人才剛尋著個能說說話的人,排解了些許心中的鬱悶,不想她這麼快就要走了,心裡還是有些空落落的,一時竟有些失落。
鴛鴦是何等精明的人,見她這副模樣,哪裡還有不明白的?
她心中一歎,也知道襲人近來的日子怕是不好過。
同是丫鬟,又是好友,她倒也生出了幾分同病相憐之感。
鴛鴦想了想,便從那盒子裡,分出了一半的綢緞出來,一並塞到了襲人手裡。
“你拿著。”她笑道,“我不過是給老太太和林姑娘跑個腿,倒落了這許多。我隻一個人,也用不上這許多,做一身衣裳便儘夠了。這裡實在多了些,你也拿些回去吧。”
她見襲人要推辭,便又加了一句:“不為你自個兒,也該為你家寶二爺想想。你手巧,拿回去給他也做件新衣裳穿?”
襲人捧著那幾匹光鮮亮麗的綢緞,隻覺得手上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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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有些感動。
她明白,鴛鴦不過是拿賈寶玉當借口罷了,話裡的意思,分明是讓她給自己做件新衣裳。
可襲人還是搖了搖頭,將綢緞又推了回去。
“鴛鴦,你的心意我領了。”她苦笑了一下,“隻是......這畢竟是宮裡頭賞給安林侯府的。不是給我的東西,我如何能要?沒有這個規矩,強求不得。”
鴛鴦見她這般堅持,便也不好再強求。
她隻得將綢緞收了回去,歎道:“既如此,我也不勉強你了。隻是這天兒忒冷了,你瞧你手都冰了。彆在外頭久站了,仔細著了涼,快回屋裡去吧。”
“嗯,我知道了。”
鴛鴦見她應了,這才抱著盒子,匆匆地走了。
襲人獨自一人在原地又站了許久,隻覺得寒風越發刺骨了。
她不想回去受夏金桂白眼兒,便又如同一隻無頭蒼蠅一般,在這偌大的園子裡無意識地閒逛起來。
不知不覺間,竟是走到了一處極為偏僻的所在——清堂茅舍。
這裡本是山子野設計,為著湊農家之樂的景兒而建的,幾間茅草屋,圍著一片小小的稻田,旁邊還種了些桑、榆、槿、柘之類。
如今這光景,稻田早就荒了,隻剩下枯黃的草稈。
襲人看著那柴門,心中忽地冒出一個念頭:
要不......自個兒日後,也學那妙玉一般,尋個清淨的庵堂,出家做姑子去?
可這念頭才剛一冒出來,便又被她自個兒給搖著頭否了。
襲人苦笑一聲,她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那種能耐得住寂寞、受得了清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