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雖如此,似乎老太太沒打算把鴛鴦的兄嫂也一並打包過去。
“這是天大的好事呀!”紫鵑由衷地替她高興,撫掌笑道,“你這回可是熬出頭了!姑娘和珂大爺都是心善的,最是體恤下人。等你爹娘來了,指不定爺一高興,就要給你爹娘脫了奴籍,放了良的。”
“到時候,二老在外頭做點小本生意,買兩畝地養老,豈不比在這府裡做一輩子奴才強上百倍?”
鴛鴦聞言,嘴角的笑意卻淡了幾分,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她歎了口氣,搖了搖頭道:“我自然也是這麼想的。隻是......我那爹娘,你也是知道的,那是做了一輩子奴才的人,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來。”
“他們有些執拗,在信裡還說,老太太和先榮國公待他們極好,恩重如山,他們隻怕是不願意離開賈家,怕被人說是背主忘恩。”
這便是老一輩家生子的通病了。
跪久了,便覺得站起來是不對的,覺得離了主子就活不下去。
紫鵑聽了,卻是不以為意地撇了撇嘴。
“姐姐這話我就不愛聽了。”紫鵑正色道,“這世上,哪兒有人天生就是下賤坯子,哪兒有人天生就希望能給人做奴才、伺候人的?那是沒法子!”
她拉著鴛鴦的手,苦口婆心地勸道:“姐姐,你可得想明白了。這榮國府如今是個什麼光景,你比我更清楚。大廈將傾,獨木難支。你爹娘若是還死守著這兒,將來能有什麼好下場?”
“再說了。”紫鵑聲音放軟了些,“到了咱們那邊,難道我家爺和姑娘待你們,就會比這邊差了不成?”
“爺的為人你也看見了,那是把咱們當人看的!你可要好好寫信與二老說說,把這其中的利害關係講清楚了,莫要讓他們犯了糊塗,誤了這千載難逢的好事才行!”
鴛鴦聽著紫鵑這番推心置腹的話,心中的那點子猶豫也漸漸消散了。
她本也是這個打算,隻是心裡沒底。
如今見紫鵑也是一般的說法,且說得這般篤定,她便更有了幾分把握。
“你說的對。”鴛鴦點了點頭,眼中重新煥發出光彩,“我是該好好勸勸他們。”
心事一去,她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她看著眼前這個一心為自己打算的好姐妹,忽然促狹心起,伸出手指,在紫鵑的額頭上戳了一下,打趣道:“好你個小蹄子,方才還沒注意,這會兒聽你左一個‘我家爺’,右一個‘我家爺’的,喊得這般順口?也不怕臊得慌!”
鴛鴦掩嘴笑道:“你這是生怕彆人不知道,你是誰家那個還沒過門,就已經急著要給主子暖床的小丫頭了?”
“呀!”
紫鵑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調侃弄了個大紅臉,羞得直跺腳。
“好個金鴛鴦!你怎麼也學得這般壞了!我那不是為了勸你麼!”
她也不甘示弱,伸手去撓鴛鴦的癢癢肉,反擊道:“哼!你彆得意!我看你也躲不過這一遭!”
“老太太既然把你許給了我們姑娘,那你也是要跟著過去的!到時候看爺怎麼收拾你!等你害羞的時候,我也要在一旁看笑話,我也要這般戲弄你的喲!”
“哎呀!好癢!你這死丫頭,敢撓我!”
“就撓你!看你還敢不敢胡說!”
兩個年紀相仿、情同手足的姑娘家,便這般毫無顧忌地嬉鬨成一團。
......
紫鵑那兒的差事辦得極是妥帖,林黛玉對這丫頭向來是一百個放心的。
黛玉去蘅蕪苑則是為了另一樁事兒,她也要興師問罪一回呢。
此時天色陰沉,欲雪未雪,鉛雲低垂。
薛寶釵正獨自一人在暖閣裡坐著。
她今日還是穿的那件蜜合色棉襖,外罩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下著蔥黃綾棉裙,一應妝飾極儘素雅。
手裡捧著一盞熱茶,正倚在窗前,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空出神。
她素日裡最是隨分從時、藏愚守拙的,極少有這般傷春悲秋、獨自發呆的時候。
可今日也不知怎的,許是受了這天氣的影響,又許是想起了還在外頭鬼混的男人,竟也難得地抒發起深藏的文學少女氣質來,口中低吟著幾句殘詩。
正自出神間,忽聽得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那簾櫳還未掀起,一個嬌滴滴卻帶著幾分殺氣的聲音便先傳了進來。
“寶丫頭可在裡頭?快快出來!我今兒個也要來審審你!”
“噗——”
寶釵正抿了一口茶,聞言手一抖,那口茶險些沒直接噴出來。
她連忙放下茶盞,拿帕子掩了嘴,咳了兩聲,臉上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這聲音,這調調,除了那個林丫頭,還能有誰?
她依稀記得,恍惚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仿佛自己也曾拿話審過這林丫頭,好像是因為一本《西廂記》?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舊賬了,沒想到這丫頭記性這般好,心眼兒這般小,時隔經年,竟是還記著呢,如今尋了由頭,也要來報複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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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林丫頭......”
寶釵苦笑著搖了搖頭,理了理鬢發,也不知這林丫頭今兒是發了什麼瘋,又要審自個兒什麼。
正想著,門簾子嘩啦一聲被掀開,一陣香風卷著寒氣便撲了進來。
林黛玉俏生生地立在門口,臉頰被風吹得微紅,一雙含情目此刻卻是瞪得圓溜溜的,直勾勾地往裡麵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