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的賬目公開會後,村裡的閒言碎語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一下子消停了不少。薑老栓、李叔幾家乾活更賣力了,送來的山貨品相也格外用心。可這剛見起色的生意,就像剛學走路的孩子,步子還沒邁穩,新的坎兒又來了。
這天晚上,淩雪扒拉著算盤珠子,小眉頭擰成了疙瘩:“姐,壞了壞了!‘山韻坊’蘇阿姨剛捎信來,說省城有個大單位要搞職工福利,看上咱們的辣醬和乾菇了,想訂一百罐辣醬,五十斤乾菇!這可是大單子!”
淩霜一聽,心裡先是一喜,隨即又沉了下去:“大單子是好事,可……咱們哪來那麼多本錢墊進去啊?光收鮮筍、鮮菇就得一大筆現錢,更彆說玻璃罐、調料了。上次的貨款剛結,手裡這點錢,連零頭都不夠。”
淩雪把賬本推過來,指著上麵的數字:“可不是嘛!咱現在滿打滿算,能動用的錢就這麼多。要接這單,至少得先墊進去這個數!”她伸出兩個手指頭。
淩霜看著那數字,心裡直發愁。去找薑大伯借?村裡剛消停,再開口借錢,指不定又惹出什麼話。去信用社貸款?手續麻煩,還不一定能成。這到嘴的肥肉,難道要眼睜睜看著飛了?她坐在油燈下,對著賬本發呆,感覺剛輕鬆沒幾天的心,又像被石頭壓住了。
“姐,要不……咱跟蘇阿姨說說,少接點?”淩雪怯生生地問。
“那哪行!”淩霜搖搖頭,“人家信得過咱,才給這麼大單子。第一次合作就推三阻四,以後誰還找咱?”她咬咬牙,“我再想想辦法。”
正犯愁呢,窗外傳來郵遞員老陳的喊聲:“淩霜!省城彙款單!蓋章的!”
淩霜心裡咯噔一下,和淩雪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她趕緊跑出去,接過那張熟悉的綠色彙款單。金額欄裡,赫然寫著“叁佰元整”,附言欄依舊是那五個力透紙背的字:“相信你,去做吧。”
“又是他!”淩雪湊過來一看,驚呼出聲,“姐,這……這也太巧了吧?咱們剛缺錢,錢就來了!”
淩霜捏著彙款單,手指微微發抖。這次,她心裡的感激淡了些,疑惑卻像野草一樣瘋長。太蹊蹺了!上次是啟動資金,這次是擴大生產的關頭,這筆錢每次都像算準了似的,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這背後的人,到底是誰?為什麼對她合作社的情況這麼了解?
她回到屋裡,把彙款單放在桌上,盯著那熟悉的字跡出神。淩宇也跑過來,圍著桌子轉:“哇!又是‘神仙錢’!姐,咱們有錢收山貨啦!”
淩霜沒理會弟弟的興奮,她拿起彙款單,對著燈光仔細看。彙款地址依舊模糊,隻有“省城×區郵局”的戳記。她試圖從筆跡上找出點線索,可那字寫得方正有力,沒什麼特點,像是刻意練過的。
“姐,你咋不高興啊?”淩宇看出姐姐臉色不對。
“小宇,你不覺得奇怪嗎?”淩霜放下彙款單,眉頭緊鎖,“這人一次又一次幫咱們,卻連個名字都不留。他咋知道咱們缺錢?咋知道咱們接了大單子?”
淩雪也反應過來:“對啊!上次開會剛澄清了瀚飛哥的事,這回彙款又來了,時間卡得這麼準……姐,你說,會不會是瀚飛哥他……”她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淩霜心裡一動,但隨即搖搖頭:“不會。瀚飛哥的情況咱們都知道,他哪來這麼多錢?上次那五百,他說是遠房長輩給的,這次又是三百……這說不通。”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而且,我總覺得,這彙款的人,好像就在暗處看著咱們似的。”
這個念頭讓她後背有點發涼。是有人在默默支持她?還是另有目的?
第二天,淩霜揣著彙款單和滿腹疑惑,先去找了徐瀚飛。他正在村後小屋前晾曬新收的野山椒,紅豔豔的鋪了一地。
淩霜把彙款單遞給他,仔細觀察著他的表情:“瀚飛哥,你看,又來了。”
徐瀚飛接過單子,掃了一眼,臉上沒什麼波瀾,隻是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捕捉的情緒。他沉默地把彙款單遞回去,說了句和上次差不多的話:“既然寄來了,就用上。”
“瀚飛哥,”淩霜忍不住問,“你……你真的一點都不知道是誰嗎?這人也太神了,咱們剛缺錢,他就……”
徐瀚飛彎腰抓起一把辣椒,在手裡搓了搓,聲音低沉:“把錢用在正事上就行。彆多想。”
他越是平靜,淩霜心裡的疑團越大。但她知道,從他這裡問不出什麼了。
有了這筆錢,收購山貨的資金問題迎刃而解。合作社再次忙碌起來。可這次,淩霜心裡揣著事。她去縣裡采購玻璃罐和調料時,特意繞到郵局,拿著彙款單,裝作不經意地問櫃台裡的工作人員:“同誌,麻煩問一下,這彙款單,能查到是從哪個具體郵局彙出的嗎?”
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姑娘,接過單子看了看,搖搖頭:“這上麵就蓋個區局的戳,查不到具體網點。彙款人信息是保密的,除非有公安手續,不然我們不能透露。”
希望落空。淩霜不甘心,又試探著問:“那……筆跡呢?有沒有可能通過筆跡找人?”
姑娘笑了:“妹子,你當是破案呢?每天彙款的成百上千,筆跡相似的多了去了,上哪找去?”
淩霜隻好道謝離開。線索似乎斷了。
接下來的日子,合作社順利完成了大訂單,收入可觀,社員們分紅時臉上都樂開了花。可淩霜卻多了一份心事。她開始留意身邊每一個可能與省城有聯係的人,留意每一封來信,甚至留意村裡偶爾出現的陌生麵孔。她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個神秘的資助者,一定和她,或者和薑家坳,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聯係。這筆持續的支持,像一雙無形的手,在背後推著她前行,也像一個謎團,等待她去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