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一過,山裡早晚的風就帶了明顯的寒意。薑家坳後山的柿子紅得透亮,像掛了一樹樹的小燈籠。這天下午,公司那間兼做食堂的大屋子裡,比往常熱鬨了十倍。幾張從各家借來的大圓桌拚在一起,鋪上洗得發白的舊床單,就算是主桌。牆上貼著手寫的紅紙大字——“慶祝薑家坳農業科技發展有限公司成立一周年”。字是李會計寫的,方方正正,透著股認真勁兒。
桌上擺的算不上豐盛,但實在。大盆的筍乾燒肉,油汪汪的,是李叔的拿手菜;整隻的香菇燉雞,湯色清亮,香味老遠就能聞到;還有自家醃的鹹鴨蛋,炒的野蕨菜,拌的豆腐皮……都是本地土產,用大海碗裝著,冒著騰騰的熱氣。最顯眼的是桌子中央,擺著幾瓶真空包裝的“手剝筍”和香菇醬,紅底金字的標簽,在略顯簡陋的環境裡,透著一股嶄新的、不一樣的氣息。
公司所有人,加上各村合作社的代表,能來的都來了,擠了滿滿一屋子。男人們互相遞著煙,大聲說笑,女人們幫忙擺碗筷,孩子們在桌腿間鑽來鑽去,等著開飯。空氣裡彌漫著飯菜香、煙草味,還有一股子發自內心的、熱烘烘的喜氣。
淩霜今天穿了件半新的碎花罩衫,頭發仔細梳在腦後,臉上帶著笑,挨桌招呼著。看到老張正跟人吹噓他們家今年的香菇長得肥,她笑著過去敬了杯茶;看到王書記和李會計在角落低聲說著什麼,她點點頭示意;看到桂花帶著幾個年輕女工,有些拘謹地坐在靠邊的位置,她特意走過去,給她們碗裡夾了塊雞腿肉。
“都彆客氣,放開吃!這一年,大夥兒都辛苦了!”淩霜提高聲音說。
“淩總辛苦!”不知誰帶頭喊了一句,大家都跟著笑起來,氣氛更熱烈了。
薑老栓作為最年長的董事,先站起來說了幾句。無非是“公司不容易”、“大夥兒要齊心”之類的老話,但說得實在,底下的人都點頭。接著是王書記,他難得沒講規章製度,而是肯定了大家一年來的進步,特彆提到了質量事故後的整改和SOP的推行。輪到淩霜時,屋裡安靜下來,大家都看著她。
淩霜端著茶杯站起來,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熟悉或不那麼熟悉、但此刻都洋溢著簡單快樂的臉。燈光下,有些人臉上還沾著灶灰,有些人手上還有洗不掉的醬漬,有些人鬢角已經有了白發。就是這些人,和她一起,把那個風雨飄搖的合作社,撐成了今天這個有模有樣的公司。
“各位叔伯,嬸子,兄弟姐妹們,”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一年了。真快,也真慢。”
“說快,是因為回頭看看,好像昨天咱們還在為第一批香菇賣不出去發愁,為質檢被人卡脖子睡不著覺。說慢,是因為這一年裡,咱們流的汗,費的勁,吵的架,熬的夜,數都數不清。”
屋裡很靜,隻有灶膛裡柴火偶爾的劈啪聲。
“咱們從十幾個人,到現在幾十號人;從一個院子,到現在有了一小片廠房;從隻有香菇醬,到現在有了‘手剝筍’,真空包裝也上了線;從沒人知道‘薑家坳’是啥,到現在咱們的東西能進縣招待所,當禮品送人……這些,不是靠我淩霜一個人,是靠咱們在座的每一個人,是靠咱們擰成一股繩,一步一個腳印,硬走出來的!”
“要謝的人太多。”淩霜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她忍著,“謝謝薑叔、李叔你們老一輩,手把手地教,實心實意地乾;謝謝王書記、李會計,把規矩立起來,把賬算清楚;謝謝老張伯,還有各村合作社的鄉親們,把最好的山貨交給咱們;謝謝桂花,還有所有車間的兄弟姐妹,是你們一雙手,把原料變成咱們貨架上的產品……”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群山,看到遙遠的省城。
“還要特彆感謝一個人。他今天不在,在很遠的地方。但從咱們還是個小合作社的時候,他就一直在幫咱們。幫咱們注冊商標,聯係銷路,請專家,出主意,製定章程,甚至在咱們最難的時候,一次次給咱們指方向,穩軍心。”淩霜的聲音更加清晰,帶著一種由衷的敬意和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沒有他的‘遠程定航’,咱們這小船,可能早就不知道在哪個風口浪尖上打轉了。徐瀚飛,徐顧問,謝謝你。”
“嘩——”屋裡響起熱烈的掌聲,夾雜著“徐顧問好人!”“該謝!”的喊聲。大家都知道這個“省城的技術員”,知道他是公司的特彆顧問,是淩總的“定心丸”。
淩霜舉起茶杯:“今天,以茶代酒。第一杯,敬咱們所有人,辛苦了!第二杯,敬所有幫助過咱們的朋友!第三杯,”她深吸一口氣,“敬咱們公司的明天!路還長,肯定還有溝溝坎坎,但隻要咱們心齊,勁兒往一處使,就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乾!”
“乾!”所有人都站了起來,舉起手裡的茶碗、酒杯,臉上洋溢著對過去一年的自豪和對未來的憧憬。叮叮當當的碰杯聲,說笑聲,再次充滿了整個屋子。這一刻,所有的疲憊、爭執、壓力,似乎都暫時被這喜慶的氣氛衝散了。
慶功宴一直鬨到晚上八點多才散。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幫著收拾完碗筷,淩霜才拖著有些發沉的步子回到自己那間兼做辦公室的小屋。屋裡還殘留著飯菜的香氣,但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興奮的餘溫還在,但一種慶典過後特有的、混合著疲憊和淡淡寂寥的情緒,悄悄漫了上來。
她想起該給徐瀚飛打個電話。雖然下午的感謝是公開的,但她還是想親口告訴他今天的熱鬨,聽聽他的聲音。
電話撥過去,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在外麵。
“喂?”徐瀚飛的聲音傳來,帶著笑意,但似乎有些疲憊,“慶典結束了?熱鬨吧?”
“嗯,剛散。挺熱鬨的,大家都高興。”淩霜靠在牆上,嘴角不自覺地揚起,“我在會上,提到你了。說謝謝你的‘遠程定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是他更低一些的笑聲:“我哪算什麼定航,不過是在旁邊看著,偶爾提醒一句罷了。是你們自己行船穩。今天……開心就好。”
“開心。”淩霜說,聽著他聲音裡的笑意,心裡那點寂寥也散了,“就是……你要是能在就好了。”
徐瀚飛沒有立刻接話。聽筒裡傳來他細微的呼吸聲,還有遠處隱約的車聲人聲。過了幾秒,他才開口,聲音裡的笑意淡了,多了些鄭重:“淩霜,今天高興歸高興,有句話,我還是得說。”
“嗯,你說。”淩霜也認真起來。
“樹大招風。咱們公司,現在算是稍稍露出點尖了。以後盯著的人,隻會多,不會少。居安思危,這句話永遠不過時。”他頓了頓,語氣更沉,“最近,如果有什麼陌生的商業合作找上門,或者聽到什麼關於公司、關於你的風言風語,務必多留個心眼,謹慎再謹慎。彆被眼前的順當迷了眼。”
淩霜心裡那根弦,被他的話輕輕撥動了一下。“嗯,我記下了。你也……在外麵多注意。聽你聲音,好像累了?”
“沒事,就是這兩天有點忙。”徐瀚飛似乎想結束通話,“你早點休息。今天累了一天了。”
“好,你也早點休息。晚安。”
“晚安。”
掛了電話,淩霜握著尚有餘溫的聽筒,站在原地。瀚飛哥最後那幾句提醒,和之前王主任、以及他自己信裡說的,如出一轍。可今天聽起來,似乎格外凝重。是她的錯覺嗎?
她搖搖頭,準備洗漱休息。走到門口,腳下踢到一個東西。低頭一看,是個牛皮紙信封,沒有貼郵票,沒有寫字,就孤零零地躺在門檻裡邊。看樣子是有人從門縫塞進來的。
誰這麼晚還送信?淩霜疑惑地撿起來,關上門,就著桌上的台燈,撕開封口。
裡麵隻有一張普通的橫格紙,上麵是用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印刷字,歪歪扭扭地貼成的一句話:
“你們公司的原料來路不正,小心吃出人命!背後有省城黑手操控,騙鄉親血汗錢,不得好死!”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字句惡毒,充滿詛咒。
淩霜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拿著信紙的手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原料來路不正?省城黑手?騙錢?
憤怒、荒謬、還有一絲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是誰?是誰在周年慶的夜晚,塞進這樣一封惡毒的匿名信?是競爭對手的恐嚇?是內部有人不滿?還是……單純的惡意中傷?
她猛地轉身,想衝出去問問還有誰看到了,或者今晚有誰靠近過她的屋子。但腳步在門口停住了。不能聲張。今晚是慶典,是大家高興的日子。這封信如果傳出去,會引起多大的恐慌和猜疑?尤其是“原料來路不正”和“省城黑手”這種指向模糊卻又極其惡毒的指控,很容易在鄉親們心裡種下懷疑的種子。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走回桌邊,把信紙重新裝回信封,鎖進抽屜的最底層。手指觸到冰涼的鎖扣時,還在微微顫抖。慶典的歡聲笑語猶在耳畔,這封匿名信卻像一道猙獰的裂縫,瞬間撕裂了夜晚虛假的寧靜,露出底下冰冷堅硬的現實。
幾乎在同一時刻,省城機械廠宿舍樓的傳達室裡,徐瀚飛也剛放下一個電話。不是打給淩霜的那部,是另一部。電話是他母親從老家縣城打來的,聲音焦急,帶著哭腔。
“瀚飛,你爸的老毛病又犯了,這回挺厲害,住院了!醫生說要靜養,不能再操心!可廠子裡那一攤子……你哥他根本撐不起來,這幾天已經出了好幾回岔子,再這麼下去,你爸這點心血就要完了!瀚飛,媽知道你那邊有工作,有……有你自己的事。可家裡這次真過不去了!你爸嘴上不說,心裡就指望你啊!你能不能……能不能請假回來一趟?哪怕就一陣子,幫你爸穩住局麵,等你爸身體好點……”
母親的話像沉重的石塊,壓得徐瀚飛幾乎喘不過氣。父親那個經營多年卻日益艱難的小紡織廠,兄長的不成器,家族生意的困局,這些他刻意遠離的紛擾,終究還是以最不容回避的方式,追到了他的麵前。
“媽,您彆急,慢慢說。爸現在情況怎麼樣?醫生具體怎麼說?”他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手指卻無意識地攥緊了冰涼的鐵質話筒。
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映照著他眉宇間深鎖的憂慮。電話那頭母親的啜泣和哀求,與腦海中淩霜慶典上帶笑的聲音、以及那句“樹大招風”的提醒交織在一起,在他心頭蒙上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陰影。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這風,既吹向薑家坳那盞新亮的燈火,也吹向他自己原本以為可以暫時擱置的人生抉擇。溫馨的慶典之夜,在相隔數百裡的兩地,以不同的方式,戛然而止,隻剩下無邊蔓延的隱憂,和即將到來的、未知的疾風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