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一出口,周圍立刻響起了一片壓抑的驚呼。韋伯仁的臉色更是變得煞白,仿佛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趙剛隊長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能詳細說說嗎?是誰約您來的?電話內容是什麼?”
“是一個陌生號碼,對方沒有自報家門,隻是說有‘安居樂苑’項目的重要線索要告訴我,讓我一個人來1808包廂。”買家峻的說辭滴水不漏,“我為了不打草驚蛇,沒有通知任何人,獨自前來。但我到達時,包廂的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就看到了那幅景象。”
他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人的反應。他看到人群中有幾個穿著考究的男人exchanged了幾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也看到花絮倩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二樓的欄杆旁,正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切,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得像一潭古井。
趙剛隊長點了點頭,他知道麵對一位市長,不能像對待普通嫌疑人那樣進行盤問。他換了一種更為恭敬的語氣:“買市長,為了調查的需要,我們需要對您進行例行詢問,並且……暫時需要您留在現場配合我們調查。”
“我理解。”買家峻很配合地點了點頭,“我會全力配合警方的工作,儘快查明真相,給死者一個交代,也還我自己一個清白。”
他說這話時,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廳。所有人都聽到了,也聽出了他話語中不容置疑的決心。
警方很快封鎖了現場,法醫和痕檢人員開始進入1808包廂進行勘查。買家峻被請到了一間獨立的休息室,由兩名警員“陪同”。韋伯仁也留在了休息室裡,他不停地打著電話,向上級彙報情況,同時安撫著聞訊而來的市委領導。
買家峻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仿佛對外界的一切都充耳不聞。他的手,一直放在西裝內袋裡,緊緊地攥著那個U盤。這個U盤裡,到底裝著什麼?是陷害他的證據,還是可以反戈一擊的武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滬杭新城的天,徹底變了。解迎賓的死,像一塊巨石投入了原本就暗流湧動的深潭,激起的滔天巨浪,將會吞噬掉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休息室的門被推開,趙剛隊長走了進來。他的臉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買市長,”他走到買家峻麵前,神情複雜地說道,“我們在現場發現了一些……對您不太有利的證據。”
買家峻睜開了眼睛,平靜地看著他:“哦?什麼證據?”
“我們在包廂的門把手上,提取到了您的指紋。”趙剛隊長說道,“而且,根據我們初步的調查,解迎賓先生今晚並沒有任何商務應酬的安排。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又為什麼會被人約到1808包廂,這些都是疑點。”
“我的指紋?”買家峻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趙隊長,我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是被人約到這裡來的。我推開了那扇門,自然會留下指紋。這能說明什麼?”
“還有一件事,”趙剛隊長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我們在解迎賓先生的手機裡,發現了一條他死前不久發出的短信。短信的內容是:‘遊戲開始了,獵物已經入籠。’而短信的接收人,是一個沒有實名登記的號碼。我們技術部門正在全力追蹤這個號碼的信號來源,但初步判斷,信號發出的位置,就在雲頂閣附近。”
買家峻的心,猛地一沉。
“遊戲開始了,獵物已經入籠。”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準地刺中了他的心臟。他就是那個被關在籠子裡的獵物,而這場謀殺,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針對他的狩獵。
“趙隊長,”買家峻緩緩站起身,他的身高比趙剛高出半個頭,居高臨下的氣勢讓趙剛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我想,你們可能忽略了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什麼問題?”
“如果我是凶手,”買家峻的眼神銳利如刀,“我為什麼要用自己的真實身份,光明正大地走進這個犯罪現場?我為什麼不選擇一個更隱蔽的方式,或者,在殺人之後立刻逃離?我這樣做,豈不是太愚蠢了?”
趙剛被問得啞口無言。買家峻說的沒錯,從邏輯上講,買家峻的作案動機和作案手法都充滿了矛盾。
“買市長,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買家峻一字一句地說道,“這是一場栽贓陷害。有人想借解迎賓的死,把我拖下水。你們要找的,不是我,而是那個真正想置我於死地的人。”
他的話音剛落,休息室的門再次被推開。這一次,走進來的不是警察,而是市委秘書長解寶華。他的臉色鐵青
解寶華的出現,讓本就壓抑的休息室空氣更加凝重。他沒有看買家峻,而是徑直走向趙剛隊長,低聲耳語了幾句。趙剛的臉色變了變,隨即點了點頭,帶著兩名警員退出了房間,臨走前,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買家峻一眼。
門被關上,房間裡隻剩下買家峻和解寶華。
“買市長,”解寶華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氣和一絲疲憊,“你到底想乾什麼?啊?你知不知道你闖了多大的禍!”他一改往日的圓滑世故,情緒罕見地失控了。
買家峻重新坐回沙發,給自己倒了杯水,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仿佛沒聽見解寶華的質問。
“解秘書長,這話應該我問你吧?”他放下水杯,目光如炬,“你大半夜的跑到這裡來,不是來配合警方調查的,是來興師問罪的?你代表的是市委,還是你個人?”
“你!”解寶華被他噎得說不出話,胸口劇烈起伏。他走到買家峻對麵坐下,身體前傾,壓低聲音道:“買家峻,我不管你有什麼計劃,現在,立刻,給我停下來!上麵已經震怒了,你明白嗎?一個企業家在你眼皮子底下被殺了,而你,作為市長,成了頭號嫌疑人!這像什麼話!新城的臉都讓你丟儘了!”
“企業家?”買家峻冷笑一聲,“一個侵吞數億安置房款、草菅人命的蛀蟲,也配稱企業家?解秘書長,你這麼維護他,是因為他死了,你少了一條得力的狗,還是說,他的死,讓你感到了恐懼?”
“放肆!”解寶華猛地一拍桌子,“買家峻,你不要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你心裡清楚。”買家峻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解迎賓的死,不過是個開始。你們以為除掉了他,就能高枕無憂?不,你們隻是親手撕開了一個口子,一個會讓你們所有人都萬劫不複的口子。”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依舊閃爍的警燈,聲音低沉而冰冷:“有人想讓我當替罪羊,想用解迎賓的血,徹底淹沒我。好啊,那我就看看,到底是誰,能笑到最後。”
解寶華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死死地盯著買家峻的背影,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人。他本以為買家峻隻是一個初來乍到、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憑借著幾分銳氣和上麵的支持,就想在滬杭新城這塊鐵板上撬開一道縫。但現在他發現,他錯了。買家峻不僅僅有銳氣,他還有膽識,有城府,甚至……有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你到底想怎麼樣?”解寶華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想怎麼樣?”買家峻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我想破局。想讓那些躲在暗處的魑魅魍魎,都暴露在陽光下。解秘書長,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知道,現在站隊,還來得及。”
解寶華沉默了。他頹然地靠在沙發上,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他知道買家峻話裡的意思。買家峻是在給他機會,也是在給他下最後通牒。是繼續和那個已經死了的解迎賓綁在一起,走向萬劫不複的深淵,還是……賭一把,站在買家峻這邊,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我……”解寶華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的內心在劇烈地掙紮著。幾十年來構建的世界觀和利益鏈,在這一刻,正在轟然崩塌。
就在這時,買家峻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短信,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隻有一句話:“想活命,帶著東西,一個人來錢江的三橋底。”
買家峻的心猛地一跳。錢江的三橋底?那是什麼地方?他迅速回撥過去,對方已經關機。
他看向解寶華,後者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異樣。
“怎麼了?”解寶華問。
買家峻沒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到門口,打開門。門外,趙剛隊長正靠在牆邊抽煙,看到他出來,立刻掐滅了煙頭。
“趙隊長,”買家峻的語氣急促,“我需要立刻離開這裡。”
“不行,買市長,”趙剛為難地說,“您現在是重要嫌疑人,我不能讓您離開我們的視線。”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買家峻的聲音陡然提高,“我接到一條新的威脅信息,對方指名道姓要我一個人去錢江的三橋底!如果我不去,我家人可能會有危險!”
“什麼?”趙剛大驚失色,“威脅信息?給我看看!”
買家峻把手機遞給他。趙剛看完短信內容,臉色變得異常嚴峻。他立刻通過對講機呼叫支援,同時安排技術部門追蹤短信來源。
“買市長,您不能一個人去,太危險了!我們警方會部署警力,保證您的安全!”趙剛急切地說。
“不行!”買家峻斷然拒絕,“對方明確要求我一個人去!如果我發現有警察,我立刻掉頭就走!我的家人,我賭不起!”
他看著趙剛,眼神裡充滿了決絕:“趙隊長,你是個警察,你的職責是維護法律。但現在,有人用我家人來威脅我,法律保護不了他們!我隻能用自己的方式!”
說完,他不顧趙剛的阻攔,快步向電梯走去。韋伯仁從另一個房間衝出來,想攔住他,被他一把推開。
“誰也彆攔我!”
他衝進電梯,按下一樓。電梯門合上的瞬間,他看到解寶華蒼白的臉,看到趙剛焦急的神情,也看到人群裡,花絮倩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電梯急速下降,買家峻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錢江的三橋底等著他的是什麼,是家人的平安,還是一場新的殺局?但他彆無選擇。
他隻知道,這場遊戲,他已經深陷其中,無法回頭。而那個在暗中操控一切的對手,終於要露出他的真麵目了。
黑色奧迪A6如離弦之箭,駛離雲頂閣。買家峻將油門踩到底,窗外的霓虹燈拉成模糊的光帶。他腦海中不斷回放著那條短信:“想活命,帶著東西,一個人來錢江地橋底。”——“東西”指的是什麼?是那個U盤嗎?
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了錢江i的三橋下。這裡是一片廢棄的貨運碼頭,雜草叢生,鏽跡斑斑的龍門吊像巨獸的骸骨,在月光下投下猙獰的影子。買家峻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一塊空地。空地中央,放著一個黑色的旅行袋。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除了風吹過鐵皮的嘩啦聲,再無其他動靜。他慢慢走近,用腳尖踢了踢旅行袋。袋口散開,裡麵露出的不是他預想中的槍支或炸彈,而是一摞摞泛黃的文件。
買家峻蹲下身,拿起最上麵的一份。文件的標題讓他瞳孔驟縮——《滬杭新城地下管網改造工程承建協議(內部草案)》。簽署方,甲方是市城建局,乙方是……解迎賓的宏遠建設。
他的手有些顫抖地翻開協議。工程預算高達十五億,而根據協議附件裡的成本核算,實際成本不會超過五億。這意味著,有十個億的巨額資金,將通過這個項目被悄無聲息地吞噬。
這不是一份普通的工程協議,這是一份赤裸裸的、針對整個城市基礎設施的掠奪計劃!而這個計劃,竟然已經進入了實施階段!
買家峻繼續翻找旅行袋裡的其他文件。更多的證據呈現在他眼前:城建局某位副局長與解迎賓的秘密通話錄音的文字稿、一份參與利益分贓的官員名單(上麵有幾個名字被紅筆重重圈出,其中一個,赫然是解寶華)、甚至還有幾份偽造的工程驗收報告模板。
這些文件,像一顆顆重磅炸彈,在買家峻的腦海中接連引爆。他終於明白了。解迎賓的死,不僅僅是為了栽贓他。更是因為,解迎賓已經知道了這個更大的計劃,或者,他試圖從這個計劃裡分走更多的利益,觸碰了某些人的底線,所以,他被滅口了。
而自己,不過是那個被推出來,為這場權力與資本的盛宴收尾的“清道夫”。
手機突然再次震動,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東西,你看到了。現在,帶著它,去江裡喂魚。否則,你女兒的下場,會和解迎賓一樣。”
信息後麵,附著一張照片。照片上,他的女兒林小滿,正坐在她臥室的書桌前,認真學習。拍攝的角度,是從窗外,透過她房間的玻璃。
買家峻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涼了。
他緩緩站起身,手裡緊緊攥著那份協議。夜風吹過,帶來江水的腥味。他看著眼前滔滔的江水,腦海中一片空白。
跳下去,把這些足以掀翻整個新城的證據,和自己一起,沉入江底。這是對方想要的結局。
還是……
買家峻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西裝內袋上。那裡,還揣著那個從解迎賓命案現場得到的U盤。他幾乎要忘了它的存在。
他緩緩地,將U盤從口袋裡掏了出來。在手機手電筒的光線下,這個小小的黑色U盤,閃爍著幽暗的光澤。
他忽然笑了。笑聲在空曠的碼頭上回蕩,帶著一絲瘋狂,一絲決絕。
“想讓我跳下去?”他對著黑暗,一字一句地說道,“好啊。不過,在我跳下去之前,我會先讓你們,全都下地獄!”
他將U盤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屬外殼,硌得他的掌心生疼。他轉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汽車。引擎再次轟鳴,黑色奧迪掉頭,沒有駛向江邊,而是朝著市區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要去一個地方。一個可以讓他手裡的這些證據,變成最鋒利武器的地方。
他要去找一個人。一個他原本以為是敵人,但現在看來,或許是唯一能與他並肩作戰的人。
汽車的尾燈在夜色中劃出兩道紅色的軌跡,像兩道流血的傷口,撕開了滬杭新城這幅華麗而腐朽的夜幕。
買家峻知道,從他做出這個決定的那一刻起,他與這座城市的戰爭,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