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五六分鐘休息,無人真正放鬆。李明陽第一個站起身,拍了拍衣褲上的泥土草屑,一言不發地朝著學校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荒涼的山頂上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沉重。其他人見狀,慌忙掙紮著爬起來,拍打灰塵,整理狼狽的儀容,沉默而惶恐地跟上。
所謂學校,就在山脊另一側相對平緩的坡地上。走近了,才看清全貌:那是四五間低矮的土坯房或磚木混合結構的舊屋,牆體斑駁,屋頂的瓦片新舊雜亂,有一處甚至用塑料布和石頭壓著。房前一片還算平整的泥土地,算是操場,地麵坑窪,邊緣長著雜草。操場中央,一根歪斜的木杆上,一麵褪色但仍鮮紅的國旗在強勁的山風中獵獵作響,發出“嘩啦啦”的、頑強而孤寂的聲音。一塊歪斜的木牌掛在最前麵那間屋子的門邊,上麵用紅漆寫著幾個已有些模糊的字:安康村小學。
此時正是下午上課時分,幾間簡陋的教室裡,隱約傳出參差不齊卻格外用力的讀書聲,童音清脆,穿透山風,撞擊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領導……領導們好!”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身材瘦削、麵容黝黑憔悴的中年男人,從一間教室裡小跑出來。他顯然提前得到了消息,一眼就認出了被眾人簇擁在中間的李明陽,激動地快步上前,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和粉筆灰的手。
“辛苦了,林校長。”李明陽上前一步,雙手緊緊握住林為學的手,用力搖了搖,又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這個細微的動作,傳遞的是一種無需多言的敬意、感激和沉重的心情。
“領導,您……您怎麼也上來了?這路太險了……”林為學看著眼前這位同樣滿身塵土汗漬的大領導,眼圈有些發紅。
“林校長,現在學校一共有多少老師,多少學生?”李明陽沒有寒暄,直接問出最關心的問題,語氣溫和但專注。
“報告領導,全校加上我,一共就三名老師,五十八個學生,分三個年級,複式教學。”林為學回答。
“就三名?”李明陽的眉頭深深皺起。
“是啊……”林為學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無儘的心酸,“我們這裡條件太苦了,留不住人。前幾年陸陸續續分配來過幾個年輕老師,最長的待了不到一年,最短的……三個月就走了。現在除了我,另外兩位都是外麵來的支教老師,都是有期限的……”他看了一眼那些低頭不語的縣鄉乾部,把後麵的話咽了回去。
“這裡的情況,這麼困難,你們就沒有向上麵反映過?或者,有沒有考慮過把學校搬到更安全、更方便的山下去?”李明陽的問題直指核心,目光也隨著話語轉向身後的史明、薛光等人。
林為學的臉色瞬間變得局促不安,眼神躲閃,嘴唇嚅囁著:“這個……反映過……也提過……隻是……”
“林校長!”李明陽的聲音沉靜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支撐,“今天,就在這裡,你實話實說。我給你兜底。”他向前半步,目光灼灼地看著這位堅守山巔的校長,聲音裡帶著痛惜,“一想到孩子們每天要抓著那鐵鏈子上學放學,我這心裡……就像被刀子割一樣!你告訴我,真實情況到底怎麼樣?”
林為學渾身一震,抬起頭,看著李明陽誠懇而嚴厲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些麵色陡變的縣鄉領導,臉上閃過掙紮,最終,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取代了猶豫。他咬了咬牙,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領導!我反映過!年年反映!給鄉裡打報告,給縣教育局寫信、打電話!”他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我求他們把學校搬到山下去,哪怕先租幾間民房都行!可每次……每次回複都是‘經費緊張’、‘需要統籌規劃’、‘克服一下困難’……總是讓我們‘理解’,讓學生‘刻苦’!”
他抹了一把眼淚,指向那些教室,聲音越發悲憤:“還有更讓人心疼的!彆的村小,孩子們中午都有國家撥款的免費營養餐吃!熱乎的!可我們學校的孩子呢?沒有!一頓都沒有!就因為路不通,送餐的車開不上來!上麵……上麵就當沒這個學校了嗎?孩子們每天天不亮從家裡出發,帶著冰冷的粑粑、煮土豆,爬兩個多小時山來上學,中午就吃這些冷硬的東西!我看著心裡疼啊!”
他哽咽著,幾乎說不下去:“我不是沒想過放棄……我也累,也難……可我一走,這些娃兒怎麼辦?他們的讀書路就真的斷了!他們就隻能像他們的祖輩一樣,一輩子困在這大山裡,看不到外麵的天!我……我舍不得啊!”
這番聲淚俱下的控訴,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現場每個人的心上。幾名隨行的市直乾部都露出不忍和憤怒的神情。
李明陽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眼神裡的溫度一點點褪去,最後隻剩下冰冷的火焰。他沒有立刻爆發,但那沉默比怒吼更可怕。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冰錐般刺向身後那群噤若寒蟬的縣鄉乾部,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千鈞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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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坪鄉的黨委書記、鄉長,縣教育局局長——”
“給我滾出來!”
死一般的寂靜被打破。人群後麵,三個人影猛地一顫,臉色慘白如紙,在眾人無聲的注視下,腳步虛浮地挪到了前麵,正是崔坪鄉黨委書記周太安、鄉長吳建國,以及縣教育局局長孫德海。三人垂著頭,不敢與李明陽對視,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
李明陽冰冷的目光在他們身上來回掃視,聲音不大,卻帶著雷霆萬鈞的壓迫感:
“你們三個,給我說說。”
“鄉政府有錢蓋新辦公樓,修廣場,就是沒錢修一條上山的便道,沒錢解決一所小學的搬遷問題?!”
“教育局每年拿著省市下撥的專項經費,營養餐計劃覆蓋每一個鄉村學校,到了你們這裡,安康小學就成了被遺忘的角落?!錢呢?吃到哪裡去了?還是揣到誰口袋裡去了?!”
孫德海腿一軟,差點跪倒,周太安和吳建國也是冷汗涔涔,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剩下無邊的恐懼。
“說話!”李明陽猛地提高了音量,山風似乎都為之一滯。
三人抖得更厲害了,依舊沉默,那是絕望的沉默。
李明陽不再看他們,倏然轉向旁邊麵如死灰的史明和薛光,聲音斬釘截鐵,不容任何置疑:
“史明!薛光!你們兩個,應龍縣的黨政一把手,出來!”
史明和薛光硬著頭皮,踉蹌出列:“書記……”
李明陽抬起手,打斷他們,直接下達指令,每一個字都像釘下的樁子:
“第一,崔坪鄉黨委書記周太安、鄉長吳建國,分管科教文工作的副鄉長,縣教育局局長孫德海,分管教育的副縣長即刻停職!由縣紀委、組織部馬上跟進,查清問題,該撤職撤職,該法辦法辦!換能乾事、想乾事、心裡裝著群眾的人上來!”
“第二,應龍縣縣委縣政府全力配合,由市委督查室、市紀委、市教育局聯合成立專項調查組,進駐應龍縣,徹查教育專項經費、營養餐項目資金使用情況!從縣到鄉,給我一層一層查!這筆錢到底去了哪裡?為什麼到不了最需要的孩子嘴裡?不管涉及到誰,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第三,”他看向史明和薛光,目光銳利如刀,“給你們應龍縣一個星期時間!一個星期內,妥善解決安康小學所有學生的臨時安置和上課問題!學生安全第一,暫時停課。同時,必須拿出徹底解決方案,是就地改造確保絕對安全,還是立即選址搬遷,我要看到切實可行的方案和立即行動的決心!如果一個星期後,孩子們還不能在一個安全、起碼的環境裡上學——”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
“你史明,你薛光,就不用乾了!自己向市委辭職!聽明白了嗎?!”
“明白!書記!我們堅決執行!立刻落實!”史明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挺直身體,大聲保證,“請您放心,一個星期內,我們砸鍋賣鐵也保證給安康小學的孩子們一個交代!一定解決好!”
薛光也趕忙附和,聲音乾澀卻堅定。
而一旁被點了名的周太安、吳建國、孫德海三人,早已麵無人色,眼神渙散,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癱軟般的絕望籠罩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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