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愣了愣,抓著後腦勺的手停在半空,心裡嘀咕:“奇怪,師姐不是說俺再不回來,這床就要被蜘蛛占窩了嗎?怎麼連點蛛絲都沒有?還乾淨得很,像是天天有人擦過似的……”
他撓了撓頭,想不出個所以然,隻當是小猴們勤快,每日都來打掃,便也沒再多想,脫了靴子就倒在石榻上,那獸皮帶著陽光曬過的暖香,還混著點淡淡的花香,是他最喜歡的桃花味兒,頭一沾獸皮枕,不多時就發出了均勻的鼾聲,像小豬哼哼,尾巴還蜷在身側,像條溫暖的小被子,偶爾輕輕抖一下,像是在夢裡也在跟誰較勁,嘴裡還嘟囔著“俺老孫才不怕你……”
他哪裡知道,這十天來,白衣仙子幾乎每日都會來他的石榻前坐坐。天剛亮就來,先用除塵術拂去石榻上的浮塵,那法術的光芒像細碎的星光,落在獸皮上閃閃爍爍;再用浸了溫水的布巾把獸皮擦得乾乾淨淨,連縫隙裡的細毛都捋得順順當當,布巾擰乾時還會滴下幾滴帶著草木香的水;甚至會在石榻邊放上一小束剛摘的野花——有時是黃燦燦的蒲公英,有時是紫瑩瑩的牽牛花,今早放的是朵粉色的桃花,花瓣上還帶著露水,怕他回來時覺得冷清。
那石榻上的暖意,不止是陽光曬出來的,更藏著旁人看不見的細心與牽掛,像春日裡悄悄滋長的藤蔓,無聲無息卻又綿密悠長。
這一覺,孫悟空睡得格外沉,連洞裡石鐘乳滴水的聲音都沒聽見,像是掉進了棉花堆裡,渾身舒坦。直到日頭西斜,傍晚的霞光透過水簾洞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誰打翻了顏料盤,紅的、橙的、紫的,層層疊疊,他才伸了個懶腰,胳膊腿都舒展開來,像塊被曬透的麵團,骨節“哢哢”作響,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角的淚花濺出去老遠,才慢悠悠地從石榻上爬起來,踩在獸皮上還覺得有點發飄,像踩在雲朵裡。
剛走出水簾洞,就迎麵撞上一群人——正是九天玄女、南方七宿和沙僧。他們剛結束下午的操練,身上還帶著些汗水的氣息,混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像剛從田野裡回來的農人,見孫悟空出來,都停下了腳步,臉上的疲憊頓時被笑意取代,眼裡像落了星星。
孫悟空揉了揉眼睛,眼睫毛上還沾著點睡意,像掛著兩顆小露珠,看清是他們,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獠牙:“喲,這是訓練完了?聽著動靜就知道你們練得挺賣力,隔著三裡地都能聽見喊殺聲,把山上的兔子都嚇跑了。”
九天玄女點了點頭,發髻上的金步搖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流蘇上的珍珠碰撞出細碎的脆響,眼中漾著如春水般的笑意。
夕陽的金輝斜斜地灑在她的發髻上,將那些嵌著紅寶石的金飾照得愈發璀璨,像落了滿頭發光的星辰:“沒錯,今日的訓練到此結束。你這猴子,可算醒了——你那些兄弟們,從早上操練時就不住地往水簾洞這邊瞟,嘴裡念叨著‘大王怎麼還不醒’,連劈刀的力道都泄了三成,還是沙僧拿鞭子抽了兩下木樁,才把他們的心神拉回來呢。”
旁邊的井木犴往前湊了湊,他身上的鎧甲沾著些午後操練時濺的泥點,甲片相互摩擦,發出“叮叮當當”的輕響,像串移動的風鈴。他臉上帶著憨厚的笑,眼角的皺紋裡還沾著點汗漬,撓了撓頭盔壓出紅印的後腦勺:“孫大聖,你是不知道,你受傷這幾天,兄弟們可都擔心壞了!每日操練完,不管是練刀的還是使槍的,都要往媧皇宮的方向望兩眼,那脖子伸得跟長頸鹿似的。前幾日刮大風,沙子迷了眼,還有小猴揉著眼睛喊‘是不是大王回來了’,結果揉得眼圈通紅,活像隻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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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土獐也跟著點頭,他手裡的長槍槍杆上還纏著防滑的黑布條,被汗水浸得有些發黑,槍尖在晚霞中閃著冷冽的光,像淬了火的冰。他往孫悟空身邊挪了兩步,聲音裡帶著點後怕:“小神前幾日聽角木蛟說,你在媧皇宮昏迷了好幾天,醒不過來,當時心就揪得像被繩子勒住了似的,夜裡都沒睡好。閉著眼就看見你渾身是血的模樣,總想著要不要偷偷駕雲去看看你,哪怕給你遞杯溫水也好,被鬥木獬按住說‘大聖吉人天相,肯定沒事’,這才按捺住。”
孫悟空聽得心裡暖洋洋的,像揣了個燒得正旺的小火爐,連尾巴尖都透著股熱乎氣。他擺了擺手,毛茸茸的手掌帶起一陣風,笑得露出尖尖的獠牙,嘴角還沾著點下午喝粥時沒擦淨的紅糖漬:“哈哈,讓兄弟們擔心了!俺老孫是誰?那可是銅頭鐵臂、金剛不壞之身!當年在八卦爐裡被老君煉了七七四十九天,都隻是掉了層猴毛;在五行山下壓了五百年,出來照樣能翻十萬八千裡筋鬥雲!這點小傷算啥?就算真出了啥意外,那十殿閻王也得把俺給送回來——畢竟,俺老孫早就把生死簿上俺的名字,還有花果山所有猴子的名字都撕了個粉碎,他們閻王爺的生死簿上沒了名姓,可管不著俺!”
沙僧在一旁摸著絡腮胡,胡子上還沾著片下午操練時蹭的草葉,甕聲甕氣的聲音像從地底冒出來的:“悟空說這話沒毛病!想當年在號山枯鬆澗火雲洞,俺見他被紅孩兒的三昧真火燒得渾身冒煙,急火攻心後暈倒,醒來後照樣能蹦起來罵娘;被鐵扇公主的芭蕉扇扇到十萬八千裡外,啃口野果就又殺回來——這猴頭的命硬得很,彆說受傷,就是閻王爺親自來勾魂,也得被他一棒子打回地府去!實力擺在這兒,大家有目共睹,不可能輕易就折了。”
九天玄女嗔怪地看了孫悟空一眼,眼尾的細紋裡卻藏著化不開的關切,伸手替他拂去肩頭的一片槐樹葉:“行了,彆在這兒吹牛了。你當我不知道?女媧娘娘托仙鶴傳信,說你雖傷口愈合,卻還虛得很,連駕雲都得青霞紫霞護著。這幾日你可得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多吃點好東西,彆總想著上樹摘桃、下河摸魚。大家都知道你身子還虛著呢,經不起折騰——要是再累著了,看誰來給你熬紅糖小米粥。”
孫悟空連忙點頭,毛茸茸的腦袋點得像搗蒜,耳朵尖都快碰到肩膀了:“知道知道!謝謝師父關心,俺老孫記下了!一定乖乖吃飯,不亂跑,就待在水簾洞裡養膘,爭取早日養得跟豬八戒似的——哦不,是養得壯壯的,好早點帶兄弟們操練!”
九天玄女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從袖中摸出張泛黃的紙,上麵用朱砂寫著幾行小字:“明日我讓膳房的老猴子給你燉鍋湯,這裡寫著方子,黑木耳、香菇、紅棗,都是些養氣血的好東西。尤其是那紅棗,是我從昆侖山摘的千年棗樹結的果,肉厚核小,甜得像蜜,讓老猴子慢火燉上三個時辰,保證你喝一口能暖到腳底板。”
孫悟空一聽要麻煩她,連忙擺手,爪子都快揮到臉前了:“不用不用,師父,真不用麻煩!俺花果山啥都有,東邊桃林的秋桃剛熟,咬一口能流蜜;西邊山坳的野梨脆生生的,甜中帶點酸;南邊的山楂紅得像瑪瑙,熬成醬能就著三個饅頭!這些果子足夠補身子了,哪能勞煩您跑一趟?”
“讓你拿著就拿著,彆推辭。”九天玄女瞪了他一眼,眼神卻軟得像團棉花,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溫和,“這是為你好。你想想,你身子養好了,才能掄得動金箍棒,才能教小猴們練刀槍,才能在妖怪來犯時第一個衝上去——你要是倒下了,這群猴兒猴孫誰來護著?難道讓他們被妖精抓去當點心?”
孫悟空見她態度堅決,隻好縮了縮脖子,像隻被按住的小獸,嘟囔著應下:“那……那行吧,多謝師父了!等俺好了,給您摘最大最甜的桃兒,保證比昆侖山的紅棗還甜!”
九天玄女這才露出笑意,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像被春風吹化的冰:“這還差不多。時間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明日卯時準時給你送湯來。”
說罷,她衝眾人點了點頭,金步搖上的珍珠又“叮”地響了一聲,“我們走。”
南方七宿和沙僧都跟孫悟空道了彆,井木犴還特意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不輕不重,像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好了:“大聖好好休息!可彆了又壞了身體!”
孫悟空笑著應了,看著他們駕起祥雲——眾人像塊灰布——漸漸消失在晚霞中,雲端還飄來幾句叮囑:“彆熬夜!”
“記得蓋好被子!”
等他們走後,孫悟空轉身對旁邊一個正端著黃銅水盆路過的小猴說。那小猴也就半人高,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獸皮坎肩,水盆裡的水晃悠悠的,映著他的小臉蛋。“你去告訴白衣仙子,俺老孫晚上不吃晚飯了,有點困,想再睡會兒。”
那小猴脆生生地應了聲“是,大王”,聲音像剛剝殼的嫩栗子,放下水盆就蹦蹦跳跳地去找白衣仙子了,小短腿跑得飛快,尾巴在身後搖得像朵花。
孫悟空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兩顆晶瑩的淚珠,像沾了露水的葡萄。他轉身走進水簾洞,洞內的石鐘乳還在滴水,“滴答滴答”的聲音比午後更輕了,像怕驚擾了誰。他再次躺到尚有餘溫的石榻上,那獸皮枕上仿佛還留著陽光的味道,混著點淡淡的桃花香——準是白衣仙子早上換的新枕套。他往榻裡縮了縮,像隻鑽進被窩的貓,尾巴輕輕掃了掃,把掉在榻邊的一片花瓣掃到地上。不多時,又沉沉地進入了夢鄉。
這一次,夢裡沒有沙場征戰的呐喊,沒有仙宮瑣事的煩擾,隻有花果山的桃香漫山遍野地飄,粉嘟嘟的桃子在枝頭晃啊晃;耳邊是輕輕的風聲,像白衣仙子的裙擺掃過草地,又像小猴們在遠處嘰嘰喳喳地笑。他縮在這片溫柔裡,安穩得像被全世界輕輕抱著,連鼾聲都透著股滿足。
賦詞一首
《臨江仙·暖榻情濃》
暖粥甜融紅糖意,竹邊笑斥頑癡。
石榻無塵隱相思。
酣眠消客倦,霞落故人遲。
眾語溫言縈耳畔,棗香猶記師慈。
夢回桃塢風如絲。
心隨雲影靜,安穩入清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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