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日頭過了晌午,花果山的光影漸漸斜長,像被誰用剪刀裁過的金箔,在青石板上鋪開長長的帶子,帶子邊緣還鑲著圈毛茸茸的光暈。演武場的槍聲歇了大半,隻剩下零星的操練聲在山穀裡蕩著回音,那聲音忽遠忽近,混著猴兵們“一二、一二”的呼喝,倒像是山在打盹時的夢話,帶著點慵懶的力道。
孫悟空揣著那本格鬥書,書脊被他粗糙的指腹摩挲得發亮,邊角都卷了毛邊,他腳步生風地往山後的印刷坊趕去,虎皮裙掃過路邊的酸棗叢,帶落幾顆青黃的果子,砸在地上“噗噗”輕響。
這印刷坊是去年新造的,青磚黛瓦,簷角掛著銅鈴,風一吹就“叮鈴鈴”響,像串永遠唱不完的童謠。坊裡用的是從凡間學來的活字印刷術,一排排木活字碼在鬆木架子上,字模上的刻痕深淺不一,是老猴們用刻刀一點點鑿出來的,像列隊的小士兵,散發著鬆木香和油墨的味道——那油墨是用桐油和煙炱調的,黑亮得能照見人影,湊近了聞,還有股淡淡的鬆煙香。
幾個猴子正忙著給字模上墨,鬃毛上沾了點點黑漬,倒像是戴了副俏皮的墨晶眼鏡,其中一隻小猴的鼻尖還蹭了塊墨團,活像隻偷喝了墨汁的小老鼠。
“都給俺老孫精神點!”孫悟空一腳踏進坊門,嗓門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驚得簷角的銅鈴亂響,像是被誰踩了尾巴的貓在尖叫。幾個正忙著排版的猴子連忙停下手裡的活計,手裡的排字盤“哐當”一聲擱在案上,規規矩矩地站成一排,尾巴緊張地貼在腿後,像被凍住的泥鰍,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呼出的氣吹亂了字模。
孫悟空把書往案上一拍,書脊撞在木案上發出“咚”的一聲,震得案上的墨錠都跳了跳,滾到案邊又停住了。“給俺老孫印刷一萬八千本,三月後俺老孫要看到成果!紙要用後山最厚實的構樹皮紙,得用春末的構樹皮,纖維粗,耐折騰,雨水泡三天都不能爛;油墨得多摻點桐油,三成桐油七成煙炱,免得受潮暈了字,墨跡得黑得發亮,下雨都淋不掉,拿布擦都擦不花!都聽明白了?”
領頭的老猴是隻通臂猿,下巴上長著撮白胡子,被油煙熏得發黃,它連忙點頭哈腰,手裡的排字盤都差點端不穩,盤裡的木活字“叮叮當當”滾了幾個出來,其中一個“踢”字還滾到了孫悟空腳邊。“明白明白,大王放心!小的們這就開工,晝夜輪班,讓那最壯實的‘石墩子’燒火,他燒的火溫勻,紙不容易焦;讓最細心的‘細眉’排版,她眼神比鷹還尖,上次排《孫臏兵法》,一個錯字都沒出!保證誤不了事!”它說著就招呼小猴們圍過來,小心翼翼地翻開書頁,用細毛筆在字模上描著,筆尖比繡花針還細,蘸的墨汁都是用溫水調過的,免得凍住了筆尖。
它們生怕看錯了筆畫——上次就有小猴把“戳擊”的“戳”字少描了一撇,被孫悟空罰抄了一百遍,抄得爪子都磨出了繭子。
孫悟空看著它們忙碌起來,木活字在案上“叮叮當當”地碰撞,像在奏一首熱鬨的曲子,老猴用小鑷子夾著字模,“哢嗒”一聲嵌進槽裡,動作麻利得像在搭積木。
他心裡踏實了些,轉身出了印刷坊。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織出斑駁的網,網眼裡還跳動著細碎的光,他踩著那些光斑往水簾洞走,腳底板踏在暖烘烘的石板上,舒服得直哼哼,像隻曬夠了太陽的貓。
剛到洞口外的青石板上,就見白衣仙子款款走來。她換了件月白色的短衫,領口繡著圈銀絲,陽光照上去,銀絲像活了似的在動;裙擺繡著細密的雲紋,走在石板上悄無聲息,像踩在雲絮上,裙角掃過青草,帶起一串細碎的露珠,露珠滾落草葉,“嘀嗒”落在石縫裡,像誰在悄悄數著步子。
“你把那本書交給印刷坊的猴子們了?”白衣仙子笑著問,手裡還撚著根剛摘的柳條,柳條上的嫩葉在風裡輕輕晃,沾著的露水像綴了串碎鑽,晃得人眼花。她說話時,嘴角邊還沾著點笑意,眼角的細紋裡都盛著光。
孫悟空點了點頭,尾巴在身後甩了甩,掃得石板上的落葉打了個旋,像在跳圓舞曲,其中一片紅葉還調皮地粘在了他的尾巴尖上。“沒錯,聽師姐的話,把書印刷出來,交給所有的猴子猴孫,連剛出生沒多久的小猴子都得讓它們爹媽念著聽!免得下次打架,還隻會抓耳撓腮,被人摁在地上薅毛。”
白衣仙子聽了,欣慰地點點頭,柳條在指尖轉了個圈,轉出個好看的弧,帶起的風拂動了她額前的碎發。“這樣最好,多一分準備,戰場上就多一分勝算。上次黑風山之戰,要是猴兵們早懂這些招式,也不至於傷了那麼多弟兄。我還記得有隻叫‘灰灰’的小猴,被妖怪打折了腿,現在走路還一瘸一拐的。”
孫悟空撓了撓頭,鬢角的絨毛被陽光曬得暖暖的,像揣了個小暖爐,他想起灰灰拄著拐杖的樣子,耳朵尖都耷拉下來了。“對了,師姐,那格鬥書,俺老孫經過一中午的研究,也算是明白了不少。戰爭這東西,是真殘酷,哪有什麼講究,隻要你能把敵人打倒在地,或者乾脆殺了敵人,那就算勝利,心軟不得。就像山裡的狼搶肉,哪會管對方是不是吃素的,填飽肚子才是正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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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仙子聞言,眼裡閃過一絲讚許,像落了顆小星星,她抬手拂去他肩頭的一片落葉,那葉子邊緣還帶著鋸齒,沾著點泥土。“悟空,你能悟出這個道理,很好,看來我熬了好幾個通宵寫的這本書,心血沒白費。我記得有天夜裡寫‘擊頸’那招,窗外的月光都涼透了,硯台裡的墨都凍住了三分,我嗬著氣寫,筆杆上都凝了層薄霜。”
“那是自然!”孫悟空挺了挺胸膛,虎皮裙上的金線在陽光下閃了閃,像有條小金蛇在爬。“對了,師姐,玄女師父在哪?俺老孫還有些事想請教她,那些彎彎繞繞的道理,俺越想越迷糊,像掉進了蜘蛛網,越掙紮纏得越緊。”
“在演武場呢,許是在大槐樹下打坐。”白衣仙子往演武場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那裡的老槐樹遮天蔽日,遠遠望去像朵綠雲,樹頂上還盤旋著幾隻白鷺。
孫悟空眼睛一亮,像兩顆被陽光照得發亮的黑葡萄,連瞳孔裡都映著光斑。“那正好,俺老孫去問幾個問題,說不定師父一句話就能點醒俺,像撥開了烏雲見著太陽。”
兩人並肩往演武場走,青石板路被曬得發燙,踩上去暖烘烘的,像踩在被太陽曬過的棉被上,腳心都熨帖得很。路兩旁的野花正開得熱鬨,紅的像火,黃的像蜜,紫的像霞,引得蜂蝶嗡嗡地飛,一隻黃黑相間的蜜蜂停在孫悟空的鼻尖上,毛茸茸的腿蹭得他癢癢的,被他“噗”地吹走了,蜜蜂不甘心地繞著他飛了兩圈,才戀戀不舍地紮進了一朵紫花裡。遠遠就看見演武場的那棵老槐樹,樹影在地上鋪了老大一片,像塊巨大的綠絨毯,踩上去軟乎乎的,還帶著點草香。
玄女果然坐在槐樹下的石凳上,閉眼打坐,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暈,像蒙了層細紗,連飛過的麻雀都繞著她飛,翅膀都不敢扇得太用力,生怕驚擾了她。
聽見腳步聲,她緩緩睜開眼,目光清明如秋水,映著樹影的晃動,像有碎金在水裡淌,看見孫悟空,嘴角漾起一抹笑意,像春風拂過湖麵,蕩起圈圈漣漪。“悟空,你怎麼來了?不去琢磨你的格鬥術,反倒尋到這兒來了,莫不是又遇到了什麼解不開的疙瘩?”
孫悟空幾步跑到跟前,規規矩矩地站好,尾巴老老實實地盤在腳邊,像條溫順的小蛇。“師父,俺老孫想請教你幾個關於戰爭的問題,琢磨了一中午,越想越糊塗,就像掉進了霧裡,怎麼也摸不著邊,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玄女抬手示意他坐下,石凳被樹蔭遮著,涼絲絲的,像塊天然的玉,上麵還留著她坐過的淺淺印痕。“儘管問,隻要我能答上來的,都告訴你。正好我也歇得差不多了,剛才打坐時,聽見風裡都帶著你們操練的動靜,那槍聲脆得很,像是下了場冰雹。”
孫悟空在她對麵的石頭上坐下,那石頭被人坐得光滑,還留著點餘溫,邊緣都磨圓了。“師父,戰爭的定義是什麼?是不是就是拿著刀槍打打殺殺?就像俺以前大鬨天宮,算不算戰爭?俺覺得那會兒打得挺熱鬨的,天兵天將被俺揍得鼻青臉腫。”
玄女沉吟片刻,指尖輕輕敲擊著石凳的邊緣,發出“篤篤”的輕響,像在敲打著時光的門。“戰爭的定義沒有統一的答案。世間萬物,牽一發而動全身,任何一件事都有可能引發戰爭。就比如兩個部落為了爭搶一塊水草豐美的地盤,開始拚刀拚槍,血濺在草地上,那是戰爭;再比如春秋時期,七個國家互相攻伐,戰車碾過田野,旌旗遮了天,爭奪霸權,這也是戰爭。”她頓了頓,指尖拈起片飄落的槐葉,葉子上的脈絡像張細密的網。“還有因為政治觀點不同挑起的事端,像安史之亂,叛軍踏破長安城門;靖康之役,金兵擄走二帝,說到底也是戰爭的一種。所以戰爭有很多定義,不能以一句話概括,它藏在利益的糾葛裡,也藏在人心的欲望中,像團理不清的線,剪不斷,理還亂。”
孫悟空聽後,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抓了抓耳朵,耳尖的絨毛掉了兩根,飄悠悠落在地上。“師父,俺老孫明白了,就像山裡的猴子搶果子,搶得厲害了就得打一架,揪掉幾把毛,抓破幾塊皮;隻不過人把這架打得更大了,還帶了好多規矩,又是列陣又是呐喊的,不像猴子們直接上爪子痛快。”
玄女被他逗笑了,眼裡的嚴肅淡了幾分,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了,像被熨鬥熨過似的。“倒也可以這麼說,說到底,都是為了爭個高下,搶個安穩,隻不過人把簡單的事搞複雜了。”
正說著,井木犴大步走了過來,鎧甲上的鱗片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披了身碎金,每走一步,鱗片就“嘩啦”響一聲,像有誰在搖一捧碎玉。
他手裡還拿著本訓練手冊,封麵上用朱砂寫著“射擊要訣”四個字,墨跡都有些發亮,顯然是被翻了很多遍。看見孫悟空,他拱了拱手,鎧甲的關節處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孫大聖,剛才聽見這邊有說話聲,是出什麼事了嗎?那邊的猴兵們練得差不多了,三十步外的靶子,十槍能中七槍,想請您過去看看準頭,指點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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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悟空擺了擺手,尾巴尖輕輕掃著地麵,掃起幾粒小石子。“沒什麼,就是看了白衣仙子寫的格鬥書,琢磨著書上說的戰爭的定義。”他指了指白衣仙子,“師姐在書上說,戰場上沒有好壞之分,每個人能做的隻有活下來,並打贏這場戰鬥,活著才有資格說話。”
玄女接過話頭,指尖撚起的槐葉在她掌心輕輕打轉。“白衣仙子這話確實沒問題,活下來確實是戰場上最重要的事,但也太過於片麵。戰爭裡除了生死,還有道義和立場,不能隻顧著自己活,忘了為何而戰。就像咱們守著花果山,不隻是為了自己活命,更是為了這些猴子猴孫能安穩度日,能在樹上摘桃,在溪邊戲水,不用提心吊膽地過日子。”
白衣仙子在一旁點頭應道,柳條在她膝頭輕輕晃動。“娘娘說的是,我寫的這本書隻是片麵的概括,主要還是為了讓猴兵們能在戰場上保住性命,先學會保命,再談其他。至於更深的道理,還得他們自己去悟,就像學走路,先得站穩了,才敢邁開腿跑,不然非摔得鼻青臉腫不可。”
孫悟空抓了抓頭,覺得這些道理比格鬥書上的招式難多了,腦仁都有點疼,像被誰用小錘子輕輕敲著。“行了,不討論這煩人的戰爭了,越說越糊塗,比那八卦陣還繞。那格鬥書還有可改進的地方嗎?比如再添幾招更厲害的,像俺老孫的金箍棒似的,一棒就能撂倒一片,省得費那勁跟他們周旋。”
白衣仙子搖了搖頭,柳條在她手裡輕輕晃,葉尖的露水都晃掉了。“暫時沒有了,因為書上寫的打擊部位,都是人體最薄弱的地方,太陽穴、咽喉、膝蓋彎,這些地方一碰就倒,再狠就失了分寸,畢竟咱們練這個是為了自保,不是為了濫殺。就像摘果子,夠得著就行,沒必要把樹枝都砍了,砍了樹,明年就吃不上新果子了。”
孫悟空又問:“對了,那背包……”
白衣仙子笑著打斷他,眼裡像落了星子,亮閃閃的。“我已經把設計圖紙交給母猴們了,領頭的那隻母猴叫‘巧巧’,手巧得很,上次給你縫的虎皮裙,針腳比頭發絲還細,密得連水都滲不進去。她說三個月的時間足夠她們趕製出來,還說要在背帶裡加層棉墊,用曬乾的蘆花填的,軟和得很,像墊了團雲,更舒服些。”
孫悟空聽後,放心地點了點頭,耳朵尖都耷拉下來了些,像塊卸了重負的石頭。“那就沒事兒了,俺老孫還以為師姐把這件事給忘了呢!上次俺老孫聽說有隻猴子被單肩包磨出了繭子。”
白衣仙子笑得眉眼彎彎,像月牙兒掛在臉上,嘴角還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這次不可能忘了,我還畫了三張圖紙做備用的,一張加了側袋,能放水壺,渴了隨手就能摸到;一張縮短了背帶,適合小猴子,免得拖在地上絆倒自己;還有一張在底部加了塊耐磨的牛皮,是從山下獵戶那兒換來的,免得磨破了,裝的彈藥撒一地。就怕有的猴子背著不合適,鬨脾氣不肯帶,到時候還得你親自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