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玄女轉身回到演武場,隻見場中猴子們正圍著各式兵器嬉鬨——那舉著鐵棍的,棍身裹著赤銅金箍,掄起來帶起呼呼風響,砸在青石地上迸出火星;抱著銅錘的,錘頭足有笆鬥大,紫銅鎏金的紋路在陽光下閃得人睜不開眼,滾得滿地塵土飛揚;搶連火銃步槍的更瘋,烏黑的槍管泛著冷光,空槍扳機扣動時“哢嗒”輕響連成一片。
幾個星宿按著發脹的額頭,眉宇間滿是頭疼:角木蛟按著太陽穴,指節捏得發白,鬢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尾火虎捏著眉心,琥珀色的瞳孔裡滿是煩躁,尾巴尖無意識地掃著地麵,把青石磚劃出淺痕;亢金龍索性閉著眼默念清心咒,金鱗般的額紋皺成一團,龍角上的光澤都黯淡了幾分。
玄女徑直穿過這片喧鬨,裙裾掃過散落的槍纓,那紅絨穗子沾了些塵土,卻依舊鮮豔得像團小火苗。
她走到那棵需三人合抱的大槐樹下,白衣仙子正斜倚著樹乾翻看兵書,書頁是泛著柔光的桑皮紙,蠅頭小楷用鬆煙墨寫就,字裡行間仿佛都泛著流動的金光,連頁腳的批注都帶著簪花小楷的娟秀。
“仙子,”玄女挨著她坐下,指尖無意識地繞著腰間水綠色的絲絛,那絲絛上綴著的明珠是南海珠母貝養了三百年的,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映得周圍的草葉都閃著碎光,“那猴子不知得了什麼寶貝,藏藏掖掖的,問他便說是驚喜,偏不讓我看。”
白衣仙子合上書頁,紫檀木的書脊在掌心輕叩兩下,發出“篤篤”的輕響,像雨滴打在青瓦上。她掩唇輕笑時,眼波如秋水般流轉,眼尾的胭脂暈開淡淡的粉,帶著幾分了然:“依我之見,娘娘,那猴子定是在為您的生辰準備禮物呢。三日後便是您的生辰宴,他素來記掛您,怎會空手而來?難不成真摘些花果山的野果當賀禮?”
玄女聞言,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像染上了晨露的桃花,連耳尖都透著粉。她輕輕搖頭,耳墜上的珍珠是東海水晶宮裡采的月光珠,隨著動作輕晃,灑下細碎的銀輝:“仙子此言差矣。我的生辰宴自然會喊他,卻從沒想過要什麼禮物,他能來,我便歡喜了。”
“娘娘倒是想得開。”白衣仙子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指尖拂過書頁上的纏枝紋,那是用金粉描的,指尖劃過帶起細微的金光,“可依那猴子的性子,不拿出些新奇玩意兒,怕是不會甘心的。他呀,總想著把最好的捧到您跟前。”
話音未落,演武場那頭傳來角木蛟的大嗓門,震得槐樹葉都簌簌作響,葉片上的露珠“嘀嗒”砸在青石上:“娘娘!依小神看,孫大聖若送您禮物,您儘管收下!他一番心意,可不能拂了去!”
玄女說:“那也得看是什麼,可彆是那些凡間玩意兒。”
尾火虎也甕聲甕氣地跟著嚷嚷,嗓門比角木蛟還亮三分,震得旁邊的蒲公英都炸了絨:“就是!娘娘說啥呢?孫大聖何等人物,怎會送凡俗玩意兒?定是天上地下獨一份的稀罕寶貝!”
玄女被這兩人一嚷,臉上的紅暈更濃了,忍不住笑了起來,眼角眉梢都浸著暖意,像春風拂過的湖麵,漾起圈圈漣漪。白衣仙子見狀,湊近她耳邊低語,氣息拂過耳廓帶著微癢,鬢邊的珍珠耳墜擦過玄女的臉頰,涼絲絲的:“這幾日我便暗中瞧瞧,看他到底在搗鼓什麼。”
“若是看到了,可得給我透個信兒。”玄女連忙道,眼底的好奇藏不住,像孩童望著匣中珍寶,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絲絛,把明珠繞成了圈。
白衣仙子卻搖了頭,指尖在唇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指甲上的鳳仙花汁紅得發亮:“那可不行。既是驚喜,說了便沒意思了。”
“你這仙子,也學那猴子給我打啞謎。”玄女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指腹碰到仙子額間的梅花鈿,涼津津的像塊碎冰。心裡卻像揣了顆蜜糖,絲絲甜意漫開來,忍不住猜想:那猴子會送什麼呢?是天上的星辰煉的珠串,還是海底的明珠綴的玉佩?說不定,是用天河石做的鏡子,能照見千裡外的風光呢。
而此時的水簾洞內,孫悟空正將那塊羊脂玉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案上。
這石案是他特意從後山選的整塊漢白玉,玉質溫潤,用山澗溪水反複擦拭了不下十遍,光可鑒人,連洞頂的鐘乳石都能映出清晰的影子。案上還墊了層柔軟的白鹿皮,是從七十二兄弟虎兄中那裡討來的,絨毛蓬鬆得像朵雲,根根雪白,生怕半點磕碰傷了玉料。
他轉身從洞側的打磨坊搬來一堆工具:青石鑿棱角分明,邊緣泛著冷光,鑿頭刻著細密的防滑紋;細鋼銼紋路細密,排列得整整齊齊,從粗齒到細齒排了三排,最細的那把能磨出鏡麵光;柔絲磨軟如綢緞,是用冰蠶絲混著雲錦織的,鋪開時能映出人影,連鬢角的白發都看得清;還有一把細如發絲的鐵針,針尖閃著幽微的冷光,仿佛能刺破空氣。
他從懷裡拿出那個早上測玄女手腕的布條,還留著淡淡的香氣。展開時帶著細微的褶皺,他用竹尺細細量了,刻度精確到毫厘,又在玉料上比畫片刻,竹尺劃過玉麵,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春蠶在啃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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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凝神端詳,火眼金睛微微亮起,金紅色的光芒穿透溫潤的玉質,將內裡的紋路脈絡看得一清二楚,連最細微的棉絮都無所遁形——那棉絮像團小白雲,藏在玉心處,倒添了幾分趣致。
指尖順著玉料的輪廓輕輕摩挲,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帶著玉特有的清透,他在心中勾勒出模樣:鐲身要圓潤飽滿,貼合手腕的弧度,像月光落在腕間,粗了細了都不行;外壁雕上師父最愛的纏枝蘭紋,花瓣得舒展著,像剛被晨露打過,帶著晶瑩的水珠,連露珠的反光都要雕出來;葉脈要纖細,藏在花瓣間若隱若現,似有若無,得用那根細鐵針一點點挑;內壁更要打磨得光滑瑩潤,貼在皮膚上要舒服才行,像第二層肌膚,比綾羅綢緞還滑。
想定了樣式,他拿起青石鑿,左手按住玉料,掌心的溫度透過白鹿皮傳過去,在玉麵烙下淡淡的手印,又很快消散。右手持鑿,指尖穩如磐石,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借著體內神力,手腕輕抖,鑿刃便“篤”地落在玉料邊緣,力道分毫不差,剛好鑿掉最外層的石皮。隨著他手腕起落,多餘的邊角被緩緩剔除,玉屑簌簌落下,呈細碎的白末,落在白鹿皮上堆起薄薄一層,碰撞間帶著“沙沙”的脆響,像是春蠶在啃食桑葉,又像細雨落在青瓦上。
待大致雛形顯現,他換了細鋼銼,順著雛形反複打磨塑形。
拇指與食指捏住銼身,力道由重轉輕,像撫摸易碎的蝶翅。每銼一下,他都要凝神細看,用指尖撫過打磨處,感受著玉料的順滑,確保鐲身圓整對稱,連最細微的偏差都不放過——差半分都不行,師父的手腕那麼細,得剛剛好才舒服。不知不覺間,洞外的日頭已爬到正中,透過洞口照進來,在玉料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像塊融化的金子,玉料已初具手鐲輪廓,褪去了原石的粗糲,泛著溫潤的柔光,像浸在水裡的月光。
時光悠悠,上午悄然溜走。午後,孫悟空取出更細密的銅絲刷,刷絲比頭發還細,是用金絲楠木的纖維做的。他蹲在石案旁,像繡花般細細刷去鐲身殘留的玉屑,連縫隙裡的細末都不放過,刷過的地方立刻泛起更瑩潤的光,像蒙塵的鏡子被擦亮。刷淨後,又換上等細砂布,砂布上的砂粒細如粉塵,裹在指腹上反複擦拭鐲身外壁,磨得愈發細膩,玉質裡的光澤仿佛被一點點喚醒,愈發瑩潤,像是有層薄霧在玉麵上流轉,手摸上去,竟有種黏手的溫潤感。
傍晚時分,他開始雕琢蘭紋。尋來那根細如發絲的鐵針,針尖被磨得鋒利無比,在燭光下閃著寒芒,針尾還纏了圈紅絲線,方便拿捏。他屏住呼吸,借著神力控製針鋒,從蘭草的根莖起筆,根莖要雕得有凹凸感,像埋在土裡的樣子;緩緩勾勒葉脈,主脈粗些,支脈細些,得有自然的分叉;筆尖在玉麵上遊走,力道輕柔卻精準,每一道紋路都深淺均勻,花瓣的弧度自然舒展,仿佛下一秒就要吐露芬芳,連花瓣邊緣的卷邊都雕得栩栩如生,像被風吹過的微顫,卷邊內側還得刻上幾絲細紋,才顯得真實。
洞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他便點燃洞壁上的明燭,燭台是玉石做的,雕成蓮花狀,燭火在花瓣間搖曳,映在玉上,泛著暖融融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洞壁上,像個專注的剪影。燭芯偶爾爆個燈花,“劈啪”一聲,他也渾然不覺,眼裡隻有玉上的蘭草,仿佛那是真的活物。
直至深夜,他眼皮漸沉,便側身躺在石案旁,身形蜷縮著,毛茸茸的腦袋枕在手臂上,呼吸漸漸均勻,似已入眠。可一縷無形的神力卻縈繞在手鐲與鐵針之間,針鋒依舊緩緩動著,順著未完成的紋路細細雕琢,仿佛有無形的手在操控。燭火映著他輕顫的睫毛,像蝶翼在扇動,也映著玉上漸漸成型的蘭紋,玉屑隨神力輕揚,像細小的雪花,落在他的發間肩頭,他卻渾然不覺,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許是夢到了師父收到禮物時的模樣。
次日清晨,孫悟空一睜眼便看向石案,見蘭紋已大半完成,花瓣仿佛要從玉上綻放,連花芯裡的細蕊都雕出了幾分,抬手收了神力,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節“哢哢”作響,像炒豆子般。指尖拂過鐲身紋路,觸感順滑得像流水,連最細微的針痕都摸不到,他滿意地點點頭,露出兩排白牙,眼底閃著興奮的光,尾巴尖不自覺地搖了搖,掃過地麵的玉屑,揚起一陣細塵。
白日裡,他繼續用細針完善紋路細節:給花瓣刻出細微的紋路,像是被風吹過的褶皺,帶著自然的靈動;讓葉脈更顯靈動,末端帶著幾分卷曲,像被露水壓彎的弧度;連花萼處都細細雕琢,添了幾分立體感,仿佛能看到藏在裡麵的花蕊,還得雕出層絨毛,用指尖摸上去能感覺到微微的滯澀。之後又換了柔絲磨,細細打磨雕花處,抹去針鋒留下的細痕,確保花紋與鐲身過渡自然,觸感順滑無滯,連最挑剔的手指都摸不出半點瑕疵——他特意叫來了崩將軍養的鬆鼠精,那家夥的爪子比誰都敏感,讓它反複摸了十遍,確認連細毛都掛不住,才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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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裡,他依舊沉沉睡去,嘴角還帶著笑意,夢裡都是師父收到禮物時驚喜的模樣,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神力卻不曾停歇,轉而打磨手鐲內壁。無形的力量化作細密的磨層,一遍遍撫過內壁,將最細微的凹凸都儘數磨平,讓鐲身愈發瑩潤。燭火映照下,內壁竟能映出淡淡的光影,仿佛一麵小巧的鏡子,能照見人影——他特意照了照,連自己臉上的絨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第三日天光微亮,孫悟空便翻身坐起,投入最後的工序。他先將手鐲浸入洞外清澈的山澗水中,那水是從石縫裡滲出來的,涼絲絲的帶著甜味,還混著青苔的清香。輕輕晃動,洗去表麵殘留的玉屑,水珠順著鐲身滑落,像斷了線的珍珠,在玉麵滾出細小的水痕,又很快消失,更顯溫潤通透。
撈出後,用柔軟的天鵝絨布輕輕擦拭乾淨,那布是西域進貢的,細膩得像雲朵,擦過玉麵時連風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吹起半點塵埃。
又取來最細密的珍珠粉,是用南海大珠磨的,細得能飄在空氣中。蘸在指腹,反複揉搓鐲身內外,借著掌心的溫度與神力,讓珍珠粉滲入玉質的細微孔隙,打磨出更細膩的光澤,仿佛玉料本身就透出這般溫潤,像月光凝在裡麵。這步最費功夫,他搓了整整三個時辰,直到玉麵亮得能映出洞頂的鐘乳石,才算滿意。
午後時分,神力悄然收尾,將鐲身最後一處細痕磨平。
孫悟空收了神力,拿起手鐲端詳:羊脂玉質地細膩如凝脂,白潤瑩亮,泛著柔和的珠光,像把月光揉碎在了裡麵,對著光看,能看到玉心那團小白雲般的棉絮,平添了幾分靈氣;外壁蘭紋栩栩如生,脈絡清晰,仿佛能聞到淡淡的蘭香,湊近了看,花瓣上的紋路都帶著生命的氣息,連卷邊的弧度都自然得像剛被風吹過;內壁光滑如鏡,貼合手腕弧度,輕輕敲擊,還能聽見清脆溫潤的聲響,如玉石相擊,餘音嫋嫋,能在洞裡回蕩片刻,像山澗水滴滴落在玉盤裡。
“嘿嘿,師父肯定喜歡。”他咧嘴一笑,眼角的皺紋都堆了起來,像個得到糖的孩子,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著鐲身,生怕留下指印。他從懷裡摸出個錦盒——那是昨日特意尋來的蜀錦所製,錦紋是繁複的纏枝蓮,用金線銀線繡的,在陽光下能閃花眼,盒口鑲著細巧的銀邊,刻著回紋,盒子內壁鋪著紅絨,是用鳳凰尾羽混著羊絨織的,像團溫暖的火。將手鐲輕輕放入,妥帖蓋好,藏在水簾洞最隱秘的石龕裡,那石龕被藤蔓遮掩著,藤蔓上還開著紫色的小喇叭花,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隻待次日送給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