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驚醒。山風裹著清冽水汽撲麵,古榕枝葉在頭頂簌簌作響。夕陽熔金,正沉入龜蒙兩山之間,將溪水染作一匹流動的赤錦。方才一切清晰如刻,唯有那篇耗儘心神寫就的《新宮銘》,竟如雪入沸湯,消失得無影無蹤!唯餘“蒼龍溪”三字,如同三枚燒紅的烙印,深深燙在記憶深處,字字灼痛。
少霞怔忡良久,俯身拾起腳邊一根枯枝。指尖顫抖著,在溪畔濕潤的沙地上,一遍遍勾畫那三個刻骨銘心的字。沙痕淺薄,水波漫過即平。他固執地寫,水流固執地抹去。霞光漸暗,山影吞沒了他的身形,唯有那徒勞的劃寫之聲,沙沙不絕。
此後餘生,蔡少霞的足跡踏遍泗水兩岸深澗幽穀。白發漸生,步履蹣跚,他仍執著地尋覓一條名為“蒼龍”的溪流。有人曾於雪後見他獨坐寒山,以枯枝在皚皚雪地上反複書寫三字,神情專注如對神明。雪光映著他清瘦的側影,字跡旋即被新雪覆蓋,無聲無息。
人間煙火,終究留不住那支青玉筆的重量,也盛不下那篇來自雲外的銘文。唯“蒼龍溪”三字,成了蔡少霞魂魄上永恒的烙印,是仙緣於塵世投下的驚鴻一瞥。他餘生執拗的尋覓,並非真為一條溪水,而是向著渺遠天際投去的一縷心香——原來真正的仙緣,未必是騰雲駕霧或長生久視,而是靈魂深處曾被神性之光照徹的某個瞬間。那瞬間的震顫與清光,足以讓一個凡人,在往後所有平凡甚至庸常的歲月裡,懷揣著一點不滅的星火,固執地行走在屬於自己的人間溪徑上,以枯枝為筆,以大地為碑,一遍遍刻寫那不可言說的永恒印記。
4、司馬相如的故事:
司馬相如,字長卿,這位以辭賦聞名的大才子,也有卡文的時候。他琢磨著想給漢武帝獻上一篇賦,好讓皇帝見識見識自己的真本事,可提起筆來,腦子裡卻像蒙了一層霧,怎麼也找不到那個驚世駭俗的題目和立意。一連幾天,對著空白的簡牘,茶飯不思,愁得在屋裡直轉悠。
這天夜裡,他翻來覆去,好不容易才睡著。迷迷糊糊間,屋子裡仿佛飄起一層薄霧。隻見一位身著樸素黃麻衣袍的老翁,須發皆白,拄著一根不起眼的竹杖,不知何時就站在了他的榻前。老翁麵容清臒,眼神卻異常清亮,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智慧。他看著愁眉不展的司馬相如,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仿佛直接敲在相如的心上:“長卿啊,何必在此困坐愁城?何不作一篇《大人賦》呢?儘可鋪陳那雲中仙闕、縹緲神遊之事,自有其妙處。”
話音仿佛還在耳邊縈繞,司馬相如猛地驚醒,屋內空空如也,哪有什麼老翁?唯有窗外月色清冷。但“大人賦”三個字,卻像金石墜地,鏗鏘有聲地刻在了他腦海裡。“大人”——這既指德行崇高的君子,更暗喻那超脫塵世、遨遊天地的神仙啊!老翁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阻塞的思路。那宏闊的仙境、逍遙的神遊、瑰麗的想象,一下子如同決堤之水,洶湧而至。
靈感來了擋都擋不住。司馬相如立刻披衣起身,也顧不上是深夜,點起油燈,鋪開竹簡。他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筆下如有神助,那些關於神仙境界的華麗辭藻、磅礴意象、深邃哲理,源源不斷地流淌出來。昆侖的玉宇瓊樓,西王母的瑤池盛會,仙人的禦風而行,天地萬物的玄妙……都化作了他筆下飛揚的文字。一篇辭采華茂、想象奇絕的《大人賦》就這樣誕生了。
懷著幾分忐忑和更多的自信,司馬相如將這篇夢中得來的傑作呈獻給了漢武帝。漢武帝劉徹,這位雄才大略又對神仙方術頗感興趣的帝王,一讀之下,龍顏大悅!賦中那恢弘壯麗的仙家氣象,那超然物外的逍遙意境,那精妙絕倫的文辭,都深深契合了帝王心中對超越凡塵的向往。這篇《大人賦》不僅讓司馬相如的才名更加響徹雲霄,更獲得了皇帝的極大嘉許和豐厚的賞賜。誰能想到,一個看似偶然的夢境,竟成就了漢代辭賦史上的一段佳話?
5、墨痕化龍記
江南煙雨裡,遊蕩著一對怪夫妻。丈夫伊用昌破衣爛衫,人稱“伊瘋子”,酒葫蘆不離身,醉後常語出驚人。妻子卻如淤泥中白蓮,荊釵布裙掩不住傾城之色,更奇的是琴棋女紅樣樣精絕。富家子擲金調笑,她隻垂睫靜坐,眉間凜冽如覆霜雪。夫妻唱和度日,夜宿破廟荒祠,瓦甑生塵時,丈夫擊節而歌,妻撫枯木相和:
江南鼓,梭肚兩頭欒。
釘著不知侵骨髓,大來隻是沒心肝。
空腹被人漫。
這《望江南》的鼓詞,針般紮進茶陵縣令耳中時,他正拍著溜圓的肚皮聽堂鼓——鼓聲每響,都是民脂民膏在轟鳴。
伊瘋子攜妻浪跡至茶陵。那日城門口人聲鼎沸,他蘸著溝邊濁水,竟在粉牆上揮毫:
茶陵一道好長街,
兩岸栽柳不栽槐。
夜後不聞更漏鼓,
隻聽錘芒織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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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街嘩然!芒草耐濕,貧民采之織屨,草鞋捶打聲原是生計的嗚咽。縣衙差役舉棍欲打,卻見那蓬頭垢麵的瘋子筆鋒陡轉,墨跡竟透壁三分:
江南神仙伊用昌,
墨遊天下豈尋常?
茶陵城內茶沾水,
永瑞街頭永沒糧。
覓得一塊千年地,
等閒辟作萬年場。
筆落驚雷!最後兩句墨色如血,竟似有鱗爪之形隱現。衙役們駭然後退,伊瘋子擲筆大笑,攜妻飄然而去。
縣令聞報,砸了最愛的鈞窯茶盞。全城搜捕三日,終在荒廢的靈應觀尋得蹤跡。眾衙役撞開殿門,倒抽一口冷氣——
殘破的南方赤龍神王塑像前,伊瘋子以紙代筆,蘸著香灰在供案上疾書。妻子靜立一側,素手研著不知從哪刮來的半塊臭墨。灰屑簌簌落在她發間,她卻專注為新嫁娘理妝。案上赫然是墨跡淋漓的《望江南》新詞:
日日祥雲瑞氣連,
應儂家作大神仙。
筆頭灑起風雷力,
劍下驅馳造化權...
筆鋒到處,香灰字跡竟泛出鐵青冷光。待寫到“直上三清第一天”時,殿外狂風驟起!朽窗“哐當”震落,暴雨如天河傾瀉。一道慘白電光劈開殿內昏暗,正映在伊瘋子夫婦相視而笑的臉上。
“妖人受死!”班頭壯膽撲上。伊瘋子倏然轉身,雙臂張開如大鵬——眾人眼前一花,隻見兩道身影竟踩著滿地蜿蜒的墨痕淩空而起!墨跡遇雨暴漲,化作鱗甲紋路纏上二人身軀。伊瘋子破袍鼓蕩如帆,妻子裙袂翻飛若蝶,在衙役呆滯的目光中,他們踏著梁柱間遊走的電光,步步登高。瓦頂“轟隆”破開巨洞,狂風裹著雨箭卷入,吞沒最後一點人影。
衙役們連滾爬出破關。有膽大的回頭望去,暴雨衝刷的泥地裡,墨跡早無蹤影,唯剩班頭手中緊攥的一角破布——竟是塊廟幡裹屍布。
當夜,隨行的小僮在酒樓宿醉方醒,懷中沉甸甸掉出十兩紫金。金錠底部鏨著蠅頭小字:“淮海南城”。
數月後,衙役奉命掘開城外荒塚。腐土深處,蘆席裹著十餘斤腐肉,惡臭衝天。眾人掩鼻欲逃,班頭卻死死盯住坑底——腐肉旁靜靜躺著一片龍鱗狀的青瓦,瓦上墨痕如新,赫然是“心肝”二字。
當年親見伊瘋子的熊皦大人,晚年摩挲頭頂舊疤講述這段奇事。那癰疽潰爛時,是伊瘋子三口水救了他性命。“列仙功業隻如此……”老人望著茶陵方向喃喃。茶陵百姓早為“南方赤龍神王伊用昌”立了香壇,祈雨禱福,香煙繚繞。
香客們不知,神壇金身塑像的瞳孔深處,永遠映著人間荒誕:當年滿城追索的乞丐,墨痕早已化龍歸去;而掘墓所見的那團腐臭,恰是世人執念的終極歸宿。伊瘋子踏墨痕飛升的刹那,或許正在嘲笑這顛倒紅塵——有人空有心肝卻如蒙皮鼓,有人渴慕登仙卻緊抱臭囊。廟堂金身終成泥塑,唯有破牆上那“錘芒織草鞋”的墨跡,夜雨時仍隱隱發亮,提醒著每個匆匆過客:抬頭看天外龍跡,俯首聽人間芒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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