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有個老太監說,宣宗總在雨夜獨自登樓。有人聽見他對著武宗昔日的寢殿輕聲說:
“皇侄,你的火……已經燃儘了。”
世間萬物皆有其序,烈火燃儘方見光華。最熾熱的燃燒往往是為了照亮後來者的路,最執著的追逐也許正是放下的開始。盛極必衰是天地常理,而新舊交替中,藏著最深的慈悲與最巧的安排。
8、唐宣宗
雪是從申時開始下的,待到暮色四合,長安郊外的官道已覆上厚厚一層白氈。光王李忱揉了揉凍僵的膝蓋,這是今日第三次從馬背上滑下來——他那匹老馬總在禦駕經過時驚惶不安。
“王爺當心。”隨從的聲音淹沒在鑾駕的鈴聲中。
當皇帝的儀仗轉過山坳,李忱終於勒不住韁繩。老馬人立而起,將他重重摔進道旁深雪。沒人注意到隊伍末尾少了個人,連他自己的侍從都追著鑾駕遠去了。
醒來時已是二更天。雪還在下,天地間靜得能聽見雪片落地的簌簌聲。李忱試著活動手腳,刺骨的寒意順著錦袍縫隙往裡鑽。他仰麵望著墨色天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個同樣寒冷的冬夜——那時他還是個孩童,因在宴席上多說了一句話,先帝便罰他在雪地裡跪了三個時辰。
“是光王殿下嗎?”
一聲驚呼打破寂靜。巡夜的老兵舉著燈籠跑來,蓑衣上積滿雪片。當他看清王爺蒼白的臉,嚇得就要跪拜。
“莫聲張。”李忱拉住他,“給本王找口水喝。”
老兵解下腰間的陶甌,就近舀了捧積雪。在等待雪融的間隙,他偷偷打量這位傳說中“愚鈍”的親王——眉宇間哪有半分癡傻,倒像是把精明都藏進了眼底的皺紋裡。
李忱接過陶甌時,忽然愣住。方才明明看見老兵裝的是積雪,此刻甌中卻蕩漾著琥珀色的液體,濃鬱酒香撲鼻而來。他抬眼看向老兵,對方正低頭整理蓑衣,全然未覺異樣。
溫熱的酒液入喉,仿佛春水化開凍河。李忱覺得有暖流從丹田升起,原本麻木的雙腿重新有了力氣。他起身將陶甌塞回老兵手中,解下腰間玉佩:
“今夜之事,勿與人言。”
老兵低頭稱是,再抬頭時,隻見雪地上一串腳印通向遠方,那塊玉佩在燈籠下泛著溫潤的光。
很多年後,當李忱終於登基為帝,他常在不眠夜獨自把玩那塊玉佩。有人說宣宗皇帝有個怪癖,總愛在雪夜微服出巡;還有人說見過天子對著一隻陶甌出神,甌中酒香,聞之欲醉。
有個冬夜,老太監忍不住問:“陛下為何總看這舊物?”
宣宗摩挲著陶甌的缺口,眼前又浮現起那個雪夜。
“你不懂。”他輕笑,“這是朕喝過最暖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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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監退下後,皇帝提筆在奏章上批注。燭火搖曳間,他忽然明白:那夜的水變成酒,並非鬼神相助,而是人在絕境中,連最普通的饋贈都會變成甘霖。就像他這個被眾人輕視的“愚王爺”,最終卻成了中興之主。
雪還在下,就像很多年前那個夜晚。但這一次,他有足夠的溫暖,去融化整個大唐的寒冬。
最寒冷的時刻往往孕育著最溫暖的轉機。人生路上的每一次跌倒,或許都是為了讓我們嘗到後來那杯酒的甘醇。不必問奇跡何時降臨,隻需記得:即便在漫天風雪中,也要保持前行的勇氣——因為命運饋贈的暖意,總在最不經意的時分悄然到來。
9、迎光王
會昌年間的長安,總彌漫著香火將燼的氣息。盧家院子裡,盧真望著侄兒新補的光王府參軍袍服,卻見對方眼底毫無喜色。
“叔父,我昨夜又夢見了師父。”
這位曾經的沙門弟子,如今雖穿著青袍,手指卻還保持著撚佛珠的習慣。他還記得還俗那日,官府將度牒投入火堆,灰燼飄起來像黑蝶。如今雖靠著叔父的門路得了官職,可每日看著案牘文書,隻覺那些字句都比不上半卷《金剛經》來得通透。
這夜他又夢見師父。老僧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海青,站在院中梨樹下。
“師父……”他哽咽難言,“弟子在這俗世卑官,終日碌碌,實在非我所願。”
月光照著他的官帽,也照著師父頭頂的戒疤。老僧目光澄明如昔:“你若真存此誌,像教重興之日,不會遠了。”
話音未落,忽見四方湧出日月旌旗。千乘萬騎踏破夜色,金甲映亮半座長安城。喧嘩聲中,他聽見萬民高呼:“迎光王即皇帝位!”
盧生猛然驚醒,窗外還是沉沉夜色。可方才夢中的金戈鐵馬聲,似乎還在耳畔回響。
次日他當值時,特意多看了光王幾眼。這位王爺正在園中修剪菊枝,動作慢條斯理,任誰也想不到他與昨夜夢中那雷霆萬鈞的陣勢有何關聯。
“參軍覺得這菊花開得如何?”光王忽然問。
他慌忙躬身:“回王爺,花開得……正好。”
“是啊,經了霜,顏色才更沉靜。”光王剪下一枝遞給他,“就像人,曆經磨難,方能成事。”
他接過那枝金菊,忽然覺得光王的眼神深得像井。
此後數月,朝中風向漸變。先是武宗病重的消息悄悄流傳,接著各處寺院廢墟前,開始有百姓偷偷供奉香火。某夜他路過荒廢的大慈恩寺,竟看見幾個老僧在斷壁殘垣間誦經,月光照在他們光潔的頭頂,像一盞盞不滅的燈。
就在那個冬天,武宗駕崩的鐘聲響徹長安。當光王在百官簇擁下登上皇位時,盧生站在人群中,忽然熱淚盈眶——他看見新帝龍袍上的日月紋章,竟與夢中一般無二。
更讓他震動的是,宣宗即位後的第一道詔書,便是重修佛寺。當他再次走進正在修繕的大興善寺,看見匠人將金粉一點點描摹在剝落的壁畫上,忽然明白了師父那句“像教興複”的真意。
“盧參軍。”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他轉身,看見師父站在香樟樹下,仿佛從未離開。
“師父!弟子願再披緇衣!”
老僧卻搖頭:“你以為陛下重興佛教,隻為讓僧人回歸寺院嗎?”他指著往來搬運經卷的百姓,“是要讓慈悲心重回人間。”
盧生怔在原地。他看見一個孩童將落地的經幡小心掛起,看見老婦把省下的炊餅分給修寺的工匠。這些尋常場景,忽然都有了不一樣的光彩。
那晚他夢見年少時的自己,在佛前發願要度化眾生。醒來後,他研墨寫下了辭官文書。
很多年後,有人問還俗又出家的盧禪師:當年為何堅決辭官?
老僧望著寺門外的車水馬龍,微微一笑:“因為明白了——真正的道場,從來不在深山,而在人間。”
命運如長夜,總在至暗時刻埋下光明的伏筆。那些看似偶然的夢境、不經意的相遇,或許是上天最溫柔的提醒:堅守初心的人,終會等到屬於自己的黎明。無論身處廟堂還是江湖,隻要心中存有不變的信念,便能在時代的激流中,找到最安寧的歸處。
10、唐懿宗
鄆王府的深夜裡,藥香與月色交織。李漼在病榻上輾轉,高熱讓他的意識在虛實之間浮沉。朦朧中,他看見帳幔上遊過一道金光,仔細看去,竟是一條黃龍蜿蜒盤旋。龍鱗觸手生涼,稍稍緩解了他渾身的灼痛。
“殿下……”郭淑妃掀簾而入,驚得倒退半步。
黃龍悠然隱入夜色,隻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金痕。淑妃急忙上前,見王爺汗出如漿,高熱竟已退了七分。
“方才……”她欲言又止。
李漼握住她的手:“切記,今日之事,不可外傳。”他的眼神清明如洗,“他日若得富貴,絕不相忘。”
這年冬天的雪下得格外大。清晨諸王來探病時,但見各處殿宇銀裝素裹,唯鄆王的寢殿屋頂竟片雪不沾,青黑色的屋瓦在白雪中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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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哉!”諸王相顧愕然。
李漼披著大氅立在廊下,望著院中那株紅梅破雪而出。他想起昨夜夢中黃龍盤桓的景象,忽然明白:有些天命,早在不經意間顯露端倪。
此時的長安街巷間,孩童們正玩著新遊戲。他們將布帛浸水,對著冬日微薄的陽光張開,看水珠折射出七彩光暈,稱之為“捩暈”。這童謠漸漸傳開,無人知曉其中深意。
大中十三年,宣宗駕崩。當李漼從鄆王繼位為帝時,老臣們才恍然大悟——“捩暈”諧音“鄆運”,原來民間遊戲裡,早已藏著新君即位的預言。
登基大典上,禮官唱誦宣宗親製的《泰邊陲曲》。當“海嶽晏鹹通”一句響起時,新帝突然淚濕衣襟。他想起父皇曾在病榻前握著他的手說:“大唐江山,終要交到你手中了。”
“改元鹹通。”年輕的皇帝下詔,他要讓這四海升平的願景,貫穿整個時代。
然而最讓朝野動容的,是皇帝對鄭太後的孝行。太後薨逝那日,懿宗罷朝三日,素食縞素,哀慟如同尋常人家的孝子。發喪之日,皇帝執紼前行,每一步都踏得沉重。
“陛下節哀。”宰相上前勸慰。
皇帝望著靈柩,聲音沙啞:“朕還記得,幼時貪玩落水,是母後不顧安危跳下相救。如今……”話未說完,已泣不成聲。
滿朝文武無不垂淚。他們看見的不僅是天子儘孝,更是一個兒子最真摯的哀思。
夜深人靜時,皇帝常獨坐殿中。案頭擺著母後生前最愛的玉簪,簪頭雕著細密的雲紋。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雪夜,想起黃龍帶來的清涼,想起母後徹夜不眠的守護。
“陛下,該安歇了。”內侍輕聲提醒。
皇帝卻起身走向殿外。夜空繁星點點,他忽然明白:所謂天命,不過是讓你在恰當的時候,用一顆赤子之心,去守護該守護的人與事。
鹹通年間的牡丹開得特彆豔麗。有人說,那是因為皇帝親自在禦花園栽下了新種;也有人說,那是因為這個王朝,終於迎來了一位心中有溫度的君主。
最珍貴的天命,不在於黃龍現世的祥瑞,而在於始終未改的赤子之心。真正的帝王氣度,從來不在廟堂之高,而在對至親最樸素的牽掛裡。仁孝之道,可動天地;不忘初心,方得始終。這世間最強大的力量,往往就藏在我們最柔軟的情感之中。
11、唐僖宗
鹹通十二年的廣陵城,連楊柳枝都透著焦躁。宰相李蔚的旌節剛到揚州,泗州的急報就追到了案頭。
“兩個女僧在普光寺瘋言瘋語,說後年要改朝換代,大聖和尚要坐龍庭……”
幕僚念著州府文書,聲音越來越低。李蔚手中的茶盞頓了頓,碧綠的茶湯映出他緊鎖的眉頭。
普光寺的香客都記得那天的情形。兩個衣衫襤褸的女僧闖進大雄寶殿,眼睛亮得駭人。年輕的那個直接爬上供桌,對著佛像大喊:“等法駕臨朝,這裡都要換金身!”年長些的繞著廊柱疾走,袖中不斷灑出符紙。
“後二年,國有變亂——”她的聲音像鈍刀刮過青石,“大聖和尚當履寶位!”
香客們嚇得四散。寺僧想要阻攔,卻見她們相視一笑,突然發足奔向寺塔。
“要登高望氣!”年輕女僧的笑聲在塔梯上回蕩。
當她們站上七層塔簷時,整個揚州城都在腳下鋪展。年長的忽然合十誦經,年輕的卻張開雙臂,像隻白鶴縱身而下。
“阿彌陀佛——”墜落聲中夾雜著最後的佛號。
等李蔚的親兵趕到,隻見一地血泊。年輕女僧已氣絕,年長的雙腿儘斷,卻還在笑:“看到了……紫氣從長安來了……”
李蔚在行轅裡來回踱步。暮色透過窗欞,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突然停步:“將文書燒了,傷者杖斃。”
幕僚一驚:“相公,萬一真是……”
“沒有萬一。”李蔚望向長安方向,“就算是真,也不能是真。”
杖聲在牢房裡響了整夜。第二天,揚州城貼出告示:妖僧惑眾,已正國法。
百姓們很快忘了這樁奇聞。隻有普光寺的老方丈,常在深夜看見塔頂有白影徘徊。
鹹通十四年的夏天來得特彆早。蟬鳴聲裡,八百裡加騎衝進揚州城——懿宗駕崩了。
李蔚手中的邸報微微發抖。他想起兩年前那雙狂亂的眼睛,想起她們喊出的預言。更讓他心驚的是,新登基的僖宗皇帝,登基前正是普王。
“普光寺……普王……”幕僚的聲音發顫。
李蔚緩緩起身:“備馬,去普光寺。”
寺塔依舊高聳,香火卻冷清了許多。老方丈在塔前焚香,灰白的眉毛低垂:
“相公可知,那日跳塔的姑娘,最後說了什麼?”
李蔚默然。
“她說:告訴宰相,謠言殺得儘,天命擋不住。”
斜陽照在塔身上,投下長長的陰影。李蔚忽然明白,那兩個女僧用最慘烈的方式,把預言刻進了所有人的記憶裡。縱然他能焚毀文書、杖殺僧尼,卻抹不去這用生命書寫的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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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行轅時,滿城已在議論新君。有人說僖宗自幼聰慧,有人說他禮佛虔誠。隻有李蔚知道,從這一刻起,每一個踏入寺廟的僧人,在百姓眼中都可能是下一個“大聖和尚”。
夜深了,宰相獨自登上望樓。南方星空璀璨,北方卻隱有烏雲翻湧。他想起年少時讀史,總笑前人迷信讖緯。如今才懂,有些預言之所以成真,是因為聽到的人,都成了推波助瀾的手。
謠言如野火,可焚儘理智的藩籬;預言似魔咒,終成自我實現的陷阱。麵對未知的恐懼,最強大的力量不是扼殺異聲,而是堅守內心的明鏡台。曆史從不因預言而改變,卻常因相信預言的人心而轉向——這或許比任何天機都更值得警醒。
12、葉子戲
漓江的夜航船上,李邰看著燭光在葉茂蓮指尖跳躍。這位賀州刺史此刻像個懵懂學子,看心上人將胭脂水粉擺滿案幾。
“大人看好了,”女子笑聲如鈴,“這胭脂盒是進士科,粉盒是明經科,畫眉黛是秀才科……”她信手拈來,竟用妝奩物件排出一套科考流程。
李邰拍案叫絕。他想起朝中選官之弊,忽生奇想:“若把這套法子,做成遊戲如何?”
茂蓮拈起一片梧桐葉,用簪子細細刻畫。燭光在她專注的側臉鍍上金邊,李邰看得癡了。這個尋常的夜晚,誰也不知道他們正在創造曆史。
《骰子選》很快從賀州流傳出去。人們用葉子記錄規則,戲稱“葉子戲”。不過半年,長安的酒肆裡已滿是擲骰子的聲響。書生們在葉子牌上看見自己的仕途,貴婦在遊戲中幻想金榜題名。就連皇宮裡,都隱約傳來骰子落玉盤的清音。
“玩物喪誌!”老臣們在朝會上痛心疾首。
李邰跪在丹墀下請罪,心裡卻想著茂蓮昨夜的話:“大人可知?葉字拆開,是廿世木子呢。”
他當時不以為意。直到某夜夢見祖父,老人在夢裡歎息:“從高祖開國到如今,正好二十帝啊……”
李邰猛然驚醒。廿世木子!這不正應了大唐國祚?他推開窗,見滿城燈火中儘是葉子戲的歡歌。這遊戲像長了翅膀,飛進每一扇朱門,每一處茅舍。
安史之亂後,流亡的宮廷樂師把葉子戲帶到了蜀中。人們在這方寸樹葉間,找尋盛世的影子。有次李邰在成都酒肆,看見幾個孩童用石子代替骰子,嘴裡念著“進士及第”“探花及第”,不禁濕了眼眶。
“大人哭什麼?”隨從不解。
他搖搖頭,想起茂蓮早已病逝在賀州任上。那個創造葉子戲的夜晚,那個說破天機的黃昏,都隨伊人逝去了。隻有這遊戲,像片真正的葉子,在時代的風浪裡飄搖卻永不沉沒。
廣明元年,黃巢軍攻入長安。流亡途中,李邰在江陵驛站看見幾個兵卒圍玩葉子戲。突然有人摔牌大罵:“還選什麼官!大唐都要亡了!”
滿座寂然。唯有一個老卒慢條斯理地收著葉子牌,輕聲道:“武德到天佑,正好二十帝。這是天命,急什麼?”
李邰手中的茶盞墜地。他終於明白,茂蓮當年隨口說出的,不是預言,而是百姓心中最樸素的願望——盼著一個朝代能傳承廿世,盼著木子李姓的江山永固。
晚年他隱居終南山,常對來訪的文人說:“葉子戲能流傳,不是因它多有趣,而是世人總需要些念想。”就像那片輕巧的葉子,承載的不是遊戲規則,是一個時代對秩序最後的眷戀。
山風過處,滿院梧桐沙沙作響。老人仿佛又看見漓江夜航船上,那個巧笑倩兮的女子正用簪子劃著樹葉:“大人你看,這葉子的脈絡,像不像大唐的驛路?”
最不經意的創造,往往最深刻地折射時代心聲。葉子飄過盛唐晚唐,表麵是遊戲風靡,內裡卻是蒼生對太平秩序的深切渴望。世間萬物皆可為鏡,照見人心向背——不必占卜問卦,百姓指尖流轉的,便是最真實的天命。
13、後唐太祖
塞外的風沙吹過雁門關,將李姓部族的營帳染成土黃色。族長夫人臨盆在即,卻在榻上掙紮了三天三夜,接生婆滿手是血地掀帳而出:“夫人力竭了,得速速取藥!”
族中少年快馬加鞭趕往雁門,卻在關前被一個披著鬥篷的身影攔住。那人的麵容隱在風沙中,聲音卻清晰如磬:“不必尋藥。速回部落,令全體族人披甲持旗,擊鉦擂鼓,騎馬繞帳三周,自然平安。”
少年將信將疑趕回,老族長撚著胡須沉吟片刻,忽然拍案:“就照做!許是山神指點。”
霎時間,整個部落沸騰起來。鐵甲碰撞聲、戰馬嘶鳴聲、鼓鉦震天聲彙成洪流,三百騎士舉著狼頭大旗,在營帳外卷起滾滾煙塵。第一圈跑過,帳內傳來一聲痛呼;第二圈跑過,嬰兒啼哭破空而出;第三圈跑完,接生婆喜極而泣:“生了!夫人都平安!”
就在這一刻,奇景突現。一道彩虹貫入帳中,將四壁映得流光溢彩;庭院裡白霧翻湧,仿佛有龍潛行;營地的老井突然水位暴漲,清冽的井水漫過石欄,澆灌著乾涸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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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懷胎十三個月才降生的孩子,被取名為李克用。他三歲能言,開口說的不是童謠,而是“騎兵列陣”;十二三歲時,箭術已勝過部落所有勇士。最奇的是,他帳中夜裡常現火光,有時聚作龍形,有時散若星鬥。
那年在新城,少年李克用拎著酒囊走進破敗的天王廟。他鄭重地將酒酹在毗沙門天王像前:“都說您顯靈,何不與我一敘?”
話音剛落,泥塑的天王像忽然流光溢彩。金甲泛起波紋,長矛寒光閃爍,隱約可見一位神將自牆壁中緩緩顯現,雖不言不語,但那睥睨天下的氣勢,已讓隨從跪倒一片。
此後每逢月圓之夜,少年常獨坐廟中。有人說看見他與神將對弈,有人說聽見帳中兵戈相擊。漸漸地,“龍虎子”的名號傳遍了塞外。
黃巢起義爆發時,李克用率沙陀騎兵南下平亂。戰場上,他總是一馬當先,赤甲白馬在敵陣中時隱時現。有次在汴州城外,他僅帶十餘騎突入萬軍之中,所過之處如沸湯潑雪。敵軍驚呼:“那不是人,是條白龍!”
龐勳之戰,他更是用兵如神。深夜突襲敵營,總能在恰當處燃起篝火,遠遠望去如神龍擺尾;黎明衝鋒時,他的帥旗永遠出現在最險要的位置,似猛虎下山。從此,“龍虎子”威震中原。
許多年後,當他成為後唐太祖,總在祭天時想起那個雁門關前的神秘人。有次他問國師:“當年真是山神指點嗎?”
國師微笑:“陛下,或許那人是未來的使者,來確保真龍平安降世。”
他撫須不語,想起自己帳中那些奇異的火光,想起毗沙門天王像前的誓言。也許冥冥中自有天意,但更讓他篤信的是:那些異象並非天命的證明,而是艱難時刻支撐族人信念的火種。
晚年他常對子孫說:“我這一生,最珍貴的不是皇位,是那個風沙漫天的午後——整個部落為我擊鼓繞帳的三圈。”那震天的鼓聲,早已化作他心中永不熄滅的圖騰。
非凡之人自有非凡之象,但真正造就傳奇的,從來不是天降異兆,而是困境中不滅的勇毅與信念。每個人生命中都有屬於自己的“神人指點”,或許它藏在一個決斷的瞬間,一次全力的拚搏,或是一份執著的堅守。記住:最耀眼的光芒,往往誕生於最漫長的黑夜。
14、後唐明宗
雁門關外的風像刀子,刮得破舊的客棧招牌吱呀作響。李嗣源跟著蕃將李存信巡邊至此,已是人困馬乏。他抹了把臉上的塵土,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店家,備些吃食!”走在前頭的軍校粗聲喊道。
櫃台後坐著個身懷六甲的婦人,正低頭縫補衣物。她抬眼看了看這群風塵仆仆的軍漢,懶懶應了聲:“灶火還沒生起來,等著吧。”
李嗣源不以為意,尋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蒼涼的邊塞風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年過三旬,還隻是個不起眼的偏將。
就在這時,一個稚嫩的聲音突然響起:“娘,天子到了,快些準備飯食。”
婦人手中的針線落地,驚惶四顧。店內除了這幾個軍漢,再無旁人。
那聲音又起,這次更加清晰:“快些,莫要怠慢了。”
聲音竟是從她腹中傳出!
婦人臉色煞白,慌忙扶著櫃台起身,對著李嗣源等人連連作揖:“軍爺稍候,這就去準備。”說罷急匆匆往後廚去了。
不過一炷香的工夫,熱騰騰的羊肉、剛烙好的餅、甚至還有一壺溫好的酒,都被婦人親自端了上來。她格外留意著李嗣源,給他盛的羊肉最多,斟酒時更是小心翼翼。
“老板娘方才還不情不願,怎麼轉眼這般周到?”李存信打趣道。
婦人偷眼看了看李嗣源,欲言又止。
李嗣源放下酒碗:“大嫂有什麼難處,但說無妨。”
“方才……方才是我腹中的孩兒說話,”婦人壓低聲音,“他說……天子就在店裡,讓我好生伺候。”
眾將士哄堂大笑,隻當是婦人的瘋話。李嗣源卻心頭一震——方才他確實聽見了若有若無的童聲。
“大嫂說笑了,”他不動聲色,“定是風大,聽岔了。”
夜深了,其他人都已睡下,李嗣源卻輾轉難眠。他起身到院中打水,卻見那婦人獨自坐在井邊垂淚。
“軍爺,”婦人見他出來,急忙擦淚,“我說的都是實話。這孩子懷了十三個月還不生,今夜突然開口……他說你就是……”
李嗣源望著塞外清冷的月光,忽然想起小時候相士說他“非常人之相”。這些年隨軍征戰,多少次死裡逃生,難道真的……
“大嫂回去歇著吧,”他輕聲道,“這些話,莫要再對旁人提起。”
婦人點點頭,忽然扶著肚子輕呼:“他又動了……這次很歡喜。”
第二天拂曉,隊伍繼續巡邊。婦人早早起來,給每個人的水囊都裝滿了新鮮的羊奶。臨行時,她特意遞給李嗣源一個包袱:“軍爺,這裡麵是剛烤的饢,路上充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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