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定數六_太平廣記白話故事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第151章 定數六(2 / 2)

夜半,急促的馬蹄聲驚醒了他。有人用力拍打殷府大門,聲音在靜夜裡格外刺耳:“聖旨到——”

孟君坐起身。大門洞開,火把通明,一隊禁軍簇擁著宣旨官直入正廳。他悄悄走到門邊,聽見斷斷續續的聲音:“……著左驍衛將軍鄭光,為河西觀察使……即日赴任……可自擇幕僚……”

鄭光?孟君知道這個人。三年前在一位友人宴席上見過,曾與他論過邊塞詩,當時鄭光還是校尉。沒想到如今已官至將軍,更得了觀察使的要職。

正思忖間,忽聽殷郎中提高的聲音:“將軍放心,幕僚人選包在殷某身上!定舉薦飽學之士……”

然後是鄭光低沉的聲音:“不必勞煩。我心中已有人選。”

“不知是哪位賢才?”

鄭光說了個名字。隔著庭院,孟君沒聽清。卻見管家匆匆跑來,滿臉不可置信:“老爺讓您……讓孟相公去正廳一趟。”

孟君整了整破舊的衣衫,走進燈火輝煌的正廳時,所有人都望向他。殷郎中表情複雜,鄭光卻大步上前,一把扶住要行禮的他:“孟兄,讓我好找!”

原來,當年宴席論詩後,鄭光一直記得孟君對邊塞民生的見解。這些年在軍中,常覺需要一位真正懂民情、有文才的幕僚。如今新得任命,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今夜來殷府,本是聽說孟君寄居於此,不料殷家人言語閃爍,最後才支吾說人已搬走。鄭光正要離去,卻有個小廝悄悄說:“好像在馬廄那邊……”

“孟兄可願隨我去河西?”鄭光目光誠摯,“任觀察判官,年俸七十萬。邊塞艱苦,但正是男兒用命之地。”

七十萬。孟君想起十日前卜者的話。原來應在此時,應在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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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郎中在一旁乾笑:“賢婿……孟君有此機遇,實在可喜。隻是事前怎麼不說與老夫知曉……”

孟君向鄭光深深一揖:“蒙將軍不棄,敢不從命。”起身後,才對殷郎中淡淡道:“小婿明日即行,嶽父保重。”

“明日?”殷郎中急道,“何不多住幾日,讓老夫為你餞行……”

“不必了。”孟君目光掃過這富麗廳堂,想起那碗稀粥,那三百文錢,那句“晦氣”。但他隻是微微一笑,“這些時日,已叨擾太多。”

當夜,他還是宿在卜肆。老者見他歸來,毫不意外:“明日該啟程了?”

“先生神算。”孟君深深行禮。

老者扶起他:“非我神算,是你命中該有此途。隻是……”他頓了頓,“那預言本可更早應驗,但你心中鬱結,疾病纏身,反延遲了機緣。直到你放下執念,坦然接受最壞的可能,轉機才至。”

孟君怔住。是了,若不是被逼到絕處,他不會去卜肆;若不是放下幻想,他不會坦然說“死在橋洞也無妨”。人在緊抓懸崖不放時,往往沒有手去接遞來的繩索。

次日清晨,鄭光親率車馬來接。孟君登上馬車前,將懷中剩餘的一百多文錢,輕輕放在卜肆門檻內。

馬車出城時,朝陽正升起。孟君掀開車簾,回望長安城樓。十年困守,十日出路。他忽然明白,人生有時像夜雨行路,最黑暗時,往往離天亮最近。隻是很多人倒在黎明前一刻,因為他們不相信,雨會停,天會亮。

河西風沙很大,但天空遼闊。孟君在任上兢兢業業,將民生疾苦一一上達。鄭光常對左右說:“得孟君,如得明鏡。”三年後,他調任時上書力薦,孟君終得朝廷正式任命,那是後話了。

很多年後,有落魄書生來河西求見已為高官的孟君,問:“如何度過人生至暗?”

孟君隻說了兩件事:“第一,接受最壞的可能,然後繼續往前走。第二,記得在黑暗中,你仍可以選擇如何對待自己,對待他人——這選擇,往往就是光漏進來的縫隙。”

就像那個雨夜,他可以選擇怨恨殷家,卻選擇平靜離開;可以選擇不信卜者,卻選擇留下養病。在看似沒有選擇時,人至少還可以選擇如何麵對。

而命運,往往就在這些微小的選擇裡,悄悄轉彎。

人生至暗時刻,往往不是絕境,而是轉折的前奏。孟君的故事告訴我們:當你坦然接受最壞的可能,反而能卸下恐懼的重擔;當你堅守為人的尊嚴與善意,哪怕身處低穀,也在為未來的轉機鋪路。命運不會辜負那些在黑暗中依然選擇正直前行的人——因為真正的曙光,常常照進那些不曾放棄仰望的眼睛。絕處逢生的奇跡,其實就藏在你應對困境的態度裡。

4、盧常師

秘書省的槐花又開了,紛紛揚揚落在青石階上。盧常師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轉身進屋,開始收拾案頭的書卷。同僚詫異:“盧少監這是?”

“辭官。”他答得簡單,將一枚青田石鎮紙收入匣中——這是他任上唯一添置的物件。

滿堂寂然。秘書少監雖非顯赫要職,卻是清貴之選,多少人熬白了頭也難企及。況且盧常師方過四十,正是仕途向上的年紀。可他神色平靜如古井,仿佛說的隻是明日休沐。

消息傳到府中,妻子怔了半晌:“總要有個緣由?”

盧常師正在整理舊日詩稿,聞言抬頭:“記得我曾說,此生最大願望,是‘春看浙潮,秋訪禹穴’?”

那是新婚夜他說過的話。二十年來,妻子隻當是文人情懷,不料他竟是當真。

“可總得為孩兒想想……”

“孩兒已成年,各有前程。”他停下動作,目光投向窗外遠山,“我這半生,為功名讀書,為職責案牘勞形,如今想為自己活幾年。”

他辭官的速度快得驚人。三日後,印信已交還吏部。出皇城那日,暮春的風還有些涼,他穿著尋常的青色布衫,隻背一個書篋。守門的侍衛認得他,欲言又止,最終深深一揖。

長安城的親友聞訊趕來相勸。盧常師在宅中設了最後一次宴,酒過三巡,他舉杯道:“諸君美意,常師心領。隻是我去意已決,並非一時意氣。”頓了頓,又添一句,“浙西的魚尚書是我故交,旬日間當去拜望。”

座中有人笑道:“浙西千裡之遙,盧兄何時啟程?可需備船?”

盧常師微笑:“不必舟車。”

這話說得蹊蹺,眾人隻當醉語。更奇的是,數日後他又對親隨說:“我前生應是會稽山中一僧,禪坐之處,鬆濤石泉猶在夢中。此番也要去尋訪遺跡。”

家人麵麵相覷。會稽在江南,與浙西並非同路,且他既說要遠行,卻不安排車馬,不備盤纏,連換洗衣物都隻收拾了幾件。夫人暗自憂心,請了郎中來看,脈象平穩,並無病症。

盧常師卻日漸安靜。常一個人在書房靜坐,焚一炷檀香,對窗外的雲一看便是半日。有時提筆寫字,寫的多是禪詩。有舊友來訪,談起朝中人事,他隻聽,不接話,眼神疏淡得像隔了一層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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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清晨,他忽然將兒孫喚到跟前,每人贈了一本書。給長子的是《漢書》,給次子的是《茶經》,給幼孫的是一本手抄的《心經》。孩子們叩頭,他一一扶起,手掌溫暖有力。

“阿爺真要遠行麼?”幼孫扯著他衣袖。

“是啊。”他撫著孩子的頭,“去一個……早就該去的地方。”

當夜,盧常師睡得很早。月光透過窗欞,在他枕畔鋪了一地清霜。他忽然睜眼,喚來守夜的老仆:“研墨。”

老仆揉著眼研好墨,他披衣坐起,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墨跡未乾,又吹熄了燈:“睡吧。”

那是他最後的字跡。第二日清晨,夫人見他遲遲未起,推門進去時,發現他已安然離世。容顏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淺笑,仿佛隻是沉入了一個悠長的夢境。

沒有疾病,沒有痛苦,就像他辭官一樣乾脆。

喪事辦得簡樸。整理遺物時,夫人在他枕下發現那張字紙,上麵寫著:“此生如客旅,去住本無心。欲訪前生處,雲深不可尋。”

直到這時,眾人才恍然明白他那些“蹊蹺話”的真意。他說“旬日間去看魚尚書”——從說那話到離世,正好十日。他說“前生是僧,要訪遺跡”——或許真是去尋前世的禪坐了。他說遠行卻不備舟車——原來這遠行,是生死之途。

長安城裡議論紛紛。有人說他早有預知,是修行到了境界;有人說他隻是勘破生死,從容而去。曾勸他留任的同僚前來吊唁,在靈前站了許久,最後歎道:“我們笑他癡,他笑我們看不穿。”

盧常師葬在城南山麓。沒有立碑,隻種了三株鬆樹。夫人記得,他生前最喜那句“鬆下問童子,言師采藥去。隻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多年後,他的幼孫長大,某日遊曆至會稽。在一座古寺歇腳時,與老僧閒談,說起祖父舊事。老僧沉默良久,引他至寺後山崖:“此處原有一茅篷,百年前有位禪師在此閉關,後來坐化於此。傳說他圓寂前曾說,此生未了之事,當在來世完結。”

山風過處,鬆濤陣陣,恍若梵唱。

幼孫忽然淚流滿麵。他想起祖父最後那些日子淡泊的神情,想起那張寫著“雲深不可尋”的字紙。原來有些人早已聽見命運的召喚,所以能走得那樣從容,像歸鄉的旅人,像赴約的故友。

盧常師的故事在長安漸漸傳成佳話。人們不再惋惜他早逝,反而羨慕他那一份清醒——知道自己從何處來,往何處去,在適當的時候,以適當的方式,與這塵世溫柔作彆。

而這或許比任何高官厚祿,都更需要智慧與勇氣。

人生最難得的清醒,不是在名利場中搏得頭籌,而是在喧囂世界裡聽見自己內心的聲音。盧常師用一場從容的告彆告訴我們:生命的價值不在於長度,而在於是否活成了自己真正的模樣。當一個人看清生命本質,便能不懼離彆,不畏未知,在命運召喚時坦然赴約——因為這短短一生,重要的並非占有什麼,而是是否曾真正地活過,清醒地愛過,從容地走過。

5、韓滉

中書省的午後,蟬鳴震耳。宰相韓滉擱下朱筆,揉了揉眉心。案頭待批的文書堆得小山似的,窗外暑氣蒸騰,更添煩悶。

“來人。”他喚了一聲。

門外靜悄悄。又提聲喚了一次,才有個年輕吏員慌慌張張跑進來,額頭儘是汗:“相、相公恕罪……”

韓滉臉色沉下來:“本相傳喚已過半刻,何處耽擱?”

吏員跪地:“下官……下官另有職責在身,一時走不開。”

“哦?”韓滉氣極反笑,“宰相府的吏員,還能兼著什麼天大的差事不成?”

那吏員伏地不語,肩頭微微發顫。韓滉本是雷厲風行之人,最恨辦事拖遝,正要下令責罰,卻聽地上傳來細若蚊蚋的聲音:“下官……兼屬陰司。”

堂中一靜。韓滉盯著那烏黑的頭頂,半晌,緩緩道:“抬起頭來。”

吏員抬頭,麵色蒼白,眼神卻清澈,並無瘋癲之態。

“你且說說,”韓滉身子前傾,“在陰司任何職?”

“主……主管三品以上官員的食料簿錄。”

話音落下,連侍立在側的仆從都屏住了呼吸。韓滉凝視這年輕吏員許久,忽然笑了:“既如此,你倒說說,本相明日當食何物?”

吏員麵露難色:“此乃天機,不可輕泄。”

“若說不出,便是欺瞞上官,罪加一等。”

堂中更靜了,隻聽得見蟬聲一陣緊過一陣。吏員咬咬牙:“請賜紙筆。”

紙鋪開,墨研好。吏員提筆寫下幾字,折了三折,雙手呈上:“請相公務必在明日進食後開啟驗看。若不符,甘受重罰。”

韓滉接過那方折疊嚴實的紙,掂了掂:“好,本相便等到明日。”示意左右,“帶他下去,好生看守——若真是陰司之人,想必也關不住。”

吏員被帶往偏院廂房。門未上鎖,窗外卻有侍衛把守。韓滉獨坐堂中,看著手中紙片,搖頭失笑。他曆經三朝,什麼怪事沒見過?裝神弄鬼求饒恕的,這也不是頭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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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那吏員的眼神太過鎮定。

一夜無話。次日清晨,韓滉照常入宮議事。聖上與幾位重臣商討江淮漕運之事,一直議到午時。正待散朝,忽有內侍疾步而來:“陛下,太官署進新製的糕糜,請陛下與諸位相公品嘗。”

這是常例,每逢新穀入倉,太官署會以新米製糜,取與民同食之意。宮人捧上食案,白玉碗中糕糜熱氣氤氳,米香撲鼻。韓滉執匙嘗了一口,軟糯甘香,確是新米。

忽然,他執匙的手停在半空。

糕糜。

他想起昨日那張紙條。匆匆謝恩出宮,回府後立即從袖中取出紙片展開。素白的紙上,隻寫了兩字:

糕糜。

一筆一劃,正是昨日那吏員筆跡。

韓滉在案前坐了許久。日光透過窗欞,在紙上投下菱格光影,那兩個字墨色沉沉,像兩隻眼睛望著他。他喚來侍衛:“昨日那人,可還在?”

“在,一直在房中,未曾外出。”

“帶他來。”

吏員進堂時,麵色平靜如昨。韓滉揮退左右,將紙條推至案邊:“你如何得知?”

“下官說了,主管三品以上官員食料簿錄。”吏員躬身,“昨日相公問時,簿上正好錄到明日之食。”

韓滉沉默。他信鬼神,但更信事在人為。可眼前之事,若非親曆,斷難相信。

“既如此,”他緩緩開口,“你可能看本相……壽數幾何?”

吏員立即跪倒:“此萬萬不敢!天機深重,若泄,下官魂飛魄散事小,恐累及相公福澤。”

“那……”韓滉換了個問法,“你兼此陰職,可有什麼規矩?”

“有三不:不可改簿,不可預泄,不可徇私。”吏員抬頭,“昨日已是破例,皆因相公威儀所迫。若再犯,陰司必有重懲。”

韓滉凝視他良久,忽然歎道:“你起來吧。”待人站起,又問,“這食料簿錄,可有講究?”

吏員遲疑片刻:“有。何日食何物,簿上早已注定。譬如這糕糜,三月前便已錄在相公名下。”

“若是本相今日偏不用這糕糜呢?”

“那……”吏員聲音輕下來,“太官署今日隻會進糕糜。若相公不用,便會有陛下賞賜,同僚相邀,終會入口——簿上所錄,必定應驗。”

韓滉背脊升起一股涼意。他忽然想起這些年許多“巧合”:某日忽然想食某物,恰好便有供奉;某宴上菜肴,竟與數日前夢中相似。原以為隻是偶然,莫非……

“你且去罷。”他最終擺擺手,“今日之事,不可外傳。”

吏員深深一揖,退至門邊,又轉身:“下官多嘴一句——相公乃國之柱石,陰司簿錄亦顯尊榮。但請相公記得,口腹之欲雖是小節,亦見天命。惜福養德,方是長久之道。”

人走了,堂中空寂。韓滉獨坐至暮色四合。仆從掌燈時,見他仍對著那張紙條出神。

此後數日,韓滉暗中觀察。那吏員辦事如常,並無異樣。有次他故意在非膳時傳喚,吏員依舊匆匆趕來,並無托詞。韓滉忍不住問:“陰司之事,不耽誤麼?”

吏員恭答:“陰陽兩界,時辰流速不同。且下官在陰司不過是微末錄事,不比陽間效力相公來得緊要。”

這話說得妥帖,韓滉卻聽出了深意——在提醒他,莫要深究。

他果然不再問。隻是每逢進食,總會想起那“簿錄”二字。一日家宴,廚下呈上他素日最愛的蒸羊。舉箸時,他忽然問:“這羊是何處所供?”

管家答:“西市新到的隴右羊。”

韓滉放下筷子。他想起隴右旱了半年,這羊怕是百姓最後一搏的生計。沉默許久,他道:“撤下去,分給府中仆役。今後膳食減三成,省下的錢糧,在城外設個粥棚罷。”

滿座愕然。夫人小聲問:“相公可是身體不適?”

“適,很適。”韓滉望向窗外夜空,“隻是突然覺得,這碗中食,盤中餐,來得太容易了些。”

粥棚設起來了。起初隻是零星施粥,後來韓滉將俸祿捐出大半,竟成了長安城有名的善舉。那吏員某日被派去粥棚協理,回來複命時,韓滉注意到他眼中有些不同。

“你看那些饑民,”韓滉緩緩道,“他們的食料,也錄在簿上麼?”

吏員深深一揖:“下官不知。但下官知道,相公碗中剩下的這一口,或許就能續人一天命。”頓了頓,聲音更輕,“陰司簿錄雖定,人心善惡卻是變數。善念所至,有時……也能改幾行字。”

韓滉猛然抬眼,吏員卻已低頭退下。

那年冬天特彆冷,粥棚前排起長隊。韓滉時常親自去看,有老弱婦孺領了粥,朝他磕頭。他扶起一個凍得發抖的孩子,將手中暖爐遞過去。回頭時,看見那吏員站在遠處,靜靜望著這一幕。

臘月二十三,祭灶日。吏員忽然來辭行:“下官陰司任期已滿,特來拜彆相公。”

韓滉並不意外,隻問:“此後何處去?”

“輪回有常,或入人道,或歸鬼籍,但憑功德。”吏員跪下,鄭重三叩,“謝相公這些時日信任。最後贈相公一言:簿錄在天,人心在己。相公如今所為,早已超脫簿錄之外——此為真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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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了,再未出現。府中查其戶籍,竟無此人痕跡,仿佛從未存在過。

韓滉卻記住了那句話。他繼續減膳施粥,整頓吏治,後來出鎮地方,力革弊政。史載他“性節儉,廳堂無重茵,食不兼味”,卻“活饑民數十萬”。

晚年病重時,家人問他可有遺憾。韓滉搖頭,隻說:“這一生,吃過該吃的飯,做過該做的事,夠了。”

彌留之際,他恍惚看見那年輕吏員立在光影裡,朝他微笑拱手。醒來後,他喚兒孫近前:“我走後,喪事從簡,祭品用蔬食即可。省下的錢,多支三年粥棚。”

當夜,韓滉安然辭世。長安百姓聞訊,自發罷市哀悼。粥棚前插滿了白色野菊。

而那“糕糜”紙條,他一直收在貼身錦囊中。後來兒孫整理遺物發現,紙已泛黃,墨跡卻依舊清晰如昨。背麵不知何時多了一行小字,並非韓滉筆跡:

“一念善,萬般改。”

命運或許確有簿錄,但人心始終自由。韓滉從追問天機到力行善舉的轉變告訴我們:真正的福澤不在預知未來,而在把握當下;不在索取享用,而在給予奉獻。當我們選擇以善念對待每一餐飯、每一件事、每一個人時,其實已在書寫超越定數的、屬於自己的命運篇章——而那,才是對生命最深刻的敬畏與成全。

6、李頧

貞元三年的長安,春風裡還帶著料峭寒意。李頧站在客舍窗前,手中握著一卷書,目光卻飄向遠處皇城的飛簷。這是他第三次赴京趕考。前兩次名落孫山,但這次不同——他的詩文集已在士林間傳抄,連幾位前輩都私下讚許:“今科必有斬獲。”

就在放榜前夜,他做了一個極清晰的夢。

夢裡紫氣東來,一位身著紫袍的官員站在雲端,聲音如鐘磬:“你當在禮部侍郎顧少連門下及第。”醒來時,晨光熹微,李頧坐起身,心跳如鼓。顧少連?他仔細回想朝中官員名錄,並無姓顧的侍郎。

“隻是個夢。”他搖搖頭,卻忍不住將“顧少連”三字寫在紙上,墨跡深深。

三日後的午後,客舍童子匆匆來報:“有位顧少連顧進士遞帖求見。”

李頧手中茶盞一晃,茶水濺濕衣袖。他盯著那張名帖,半晌才道:“快請。”

進來的年輕人約莫二十七八,青衫磊落,眉宇間卻有股沉穩氣度。行禮後笑道:“在下顧少連,遊學至京,久聞李兄詩名,特來拜會。”

李頧強壓心中驚濤,還禮後竟脫口而出:“顧兄他日必為禮部侍郎,在下當為門生。”

顧少連一怔,隨即失笑:“李兄說笑了。在下今歲才入場應試,哪有這般能耐?況且侍郎之位……”他搖搖頭,“不敢妄念。”

話雖如此,兩人卻相談甚歡。顧少連學識淵博,見解獨到,臨彆時李頧送至門外,望著他的背影,心中那個夢愈發清晰。

放榜那日,李頧擠在人群最前麵。從榜首看到榜尾,又從榜尾看到榜首——沒有他的名字。而顧少連三字,赫然列在二甲第七。

落榜的苦楚還未消化,更大的困惑湧上心頭:夢中分明說要在顧少連門下及第,可顧少連自己才剛中進士,如何能做考官?

那年秋天,李頧沒有回鄉。他在長安賃了處小院,閉門讀書。友人勸他:“以你才學,來年必中,何苦執著於一個夢?”

李頧隻是笑笑。他心裡有根刺——那夢太真,真到他願意賭一把。

第二年春闈,他再度入場。文章寫得行雲流水,出考場時甚至有幾分得意。放榜前夜,他又夢見那紫衣人,依舊那句話:“當禮部侍郎顧少連下及第。”

可這一次,他連榜尾都未掛上。

客舍的燭火跳了一夜。李頧枯坐至天明,忽然起身收拾行囊。當友人聞訊趕來時,他已雇好馬車。

“你這是……”

“回鄉。”李頧將最後幾卷書塞進箱籠,“不再考了。”

“就因為一個夢?”

李頧動作頓了頓,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不是不信夢,是不信自己了。”他笑得有些蒼涼,“或許我根本沒有及第的命。”

這一走,就是五年。

貞元九年的長安,李頧又回來了。不是來應試,是聽說了一個消息:顧少連以戶部侍郎身份,權知貢舉——臨時擔任本屆科舉的主考官。

當年那個青衫進士,如今已是朝中重臣。

李頧站在吏部衙門外的大街上,看著官轎進進出出,忽然覺得命運開了個殘忍的玩笑。如果他多等幾年,如果他不那麼早放棄……

“不晚。”他對自己說。連夜寫了行卷,托人遞進顧府。三日後得到回音:顧少連願意見他。

書房裡,燭光溫暖。顧少連已蓄了須,氣度雍容,見到李頧卻立即起身:“李兄!一彆多年,竟在此相見。”

李頧長揖到地:“當年唐突之言,不想竟成今日之局。”

顧少連扶他起來,歎道:“我也沒想到。隻是……”他壓低聲音,“今科取士,已有囑托。李兄文章我看過,甚好,但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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