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李公
唐貞元年間的長安城,萬年縣捕賊官李公,是個爽快人。這年開春,他在街西官亭設宴,請幾位好友嘗鮮——特地讓廚子備了時令的魚鱠,薄如蟬翼的魚片雪白透亮,配著嫩綠的香蓼,看著就叫人食指大動。
眾人剛入座,忽有個生客踱步而來,也不通名,徑自坐了末席,神色淡淡,眉宇間卻有一股說不出的清傲。有人問:“閣下是?”那人隻道:“路過,見諸位雅集,特來叨擾。”再問有何能耐,他才抬眼:“略通卜算,尤擅推知飲食緣分——席間誰人吃得,誰人吃不得,大抵看得出一二。”
李公聽了失笑,指著滿桌鱠片道:“今日我做東,這魚鱠便是專為宴客而備。先生既如此說,倒要請教:座中可有人吃不到此鱠?”那術士目光掠過李公,微微一笑:“彆人不敢說,唯有足下今日與此鱠無緣。”
李公頓時沉了臉。他是主人,這宴席是他張羅,怎會吃不到自己的魚鱠?當下揚聲道:“若先生言中,我奉上五千錢;若是妄語,少不得要請先生領教些規矩。諸位都在此作證!”說罷便招呼眾人動筷,自己先夾起一片,正要入口——
亭外忽然馬蹄聲急,一名差役奔入高呼:“李公!京兆尹急召,立時前往!”
公事要緊。李公擲箸起身,匆忙間對眾人道:“諸位先用,不必等我。”又快步至廚邊叮囑庖人:“務必給我留兩碟,溫著。”他心底不服,偏要破這術士的預言。
待他策馬趕至京兆尹府,原來是一樁盜案需他協同查驗。公務繁雜,待處理完畢,日頭已西斜。李公心中惦記那兩碟魚鱠,快馬加鞭趕回官亭。
亭中宴席已散,友人皆去,唯那術士仍獨坐斟茶,氣定神閒。案上果然擺著兩碟魚鱠,絲毫未動。李公見狀,心中石頭落地,一麵脫去外衫落座,一麵執箸笑道:“先生預言,看來不靈了。”
術士抬眼看他,神色依然平靜:“某所見應當不差,不知為何有變……”
話音未落,忽聽亭角“哐當”一聲——眾人望去,卻是一隻野貓從窗台跳下,碰翻了擱在矮凳上的食盒。原來庖人怕魚鱠落塵,特將留給李公的兩碟置於盒中保溫。那貓兒趁人離去,偷偷掀開盒蓋大快朵頤,此刻正舔著爪子,一臉饜足。
李公怔在當場,再看碟中,果然空空如也。滿座皆驚,術士卻隻淡淡拂了拂衣袍,起身一揖,飄然而去。
後來李公回想此事,常對身邊人歎道:“人總以為自己算儘機關,卻不知世間萬事,早有縷縷暗線牽連。當日我若不強留那兩碟魚鱠,或許反倒能與諸位同嘗一口;正因執著要破預言,反讓貓兒得了機緣。”自此之後,他遇事少了幾分執拗,多了幾分隨和,人說李公的脾氣竟比從前寬厚了許多。
世間的得失因果,有時恰似水中映月,看得真切,卻撈不著痕跡。人若太執著於勝負對錯,反而容易錯過眼前的風景;懷一份坦然,留幾分餘地,不是認命,而是懂得了與生活溫柔相處。真正的主人,不在於能否掌控所有,而在於能否在無法掌控時,依然從容。
2、李宗回
李宗回是洛陽有名的才子,這一年正要進京趕考。冬日裡,他結識了一位奇人——那人自稱能預知飲食,分毫不差。兩人結伴從洛陽往長安去,路上天寒地凍,倒多了個話頭解悶。
臘月廿九這日,他們到了華陰縣附近。縣令是李宗回的舊識,早已收到書信,定要招待他們過正旦。李宗回在客棧裡對客人笑道:“年節時分,家家備著好菜,何況是縣令招待故人?明日我們去了,不知有什麼口福。”
客人輕輕撫掌,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依我看,李兄與縣令各飲一盞椒蔥酒,吃五樣餡料的餛飩——至於米飯,卻是無緣的。”
李宗回將信將疑。次日到了縣衙,縣令果然熱情迎出,連聲道:“兩位賢弟冒著寒風而來,快暖一暖!”轉頭便吩咐仆役:“上兩大盞熱酒,多放椒蔥驅寒!”
熱酒下肚,身子剛暖,便見一小婢悄悄上前,與縣令耳語。縣令聽了笑道:“都煮上便是。”轉身對客人解釋:“說來有趣,我家那小女兒,今年才八歲,總埋怨我不讓她管家。昨日我故意惱她,說:‘那你便去張羅年節的飯食。’方才她來問,包了五種餡的餛飩,該煮哪一樣?我說,都煮來吧。”
李宗回與客人相視一眼——五般餛飩,已然說中了一半。
不多時,熱騰騰的餛飩端上,樣樣精巧。三人舉箸閒談,從詩文說到仕途。縣令歎道:“宗回此次赴考,必能高中。隻是仕途漫漫,得失有時也難預料。”李宗回正要接話,卻見仆人又端上一盤精致點心,偏偏不見主食。
縣令瞥了一眼,隨口問:“飯可備好了?”仆人躬身回道:“小姐說,吃餛飩便飽了,不必再用飯。”滿座皆靜了一瞬。李宗回望向那位客人,客人隻是從容舉盞,飲儘了杯中殘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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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罷,客人獨坐廊下觀雪。李宗回走近,終於問道:“先生究竟何人?”客人微微一笑:“不過是個看客罷了——看人間飲食,也看命數機緣。”他起身撣去衣上落雪,“李兄可知,今日這宴,最妙的不是餛飩有幾樣,而是為何沒有飯?”
李宗回沉吟。客人輕聲續道:“因為那八歲女童賭氣管家,這便是變數;縣令寵她由她,這便是人情。命理能算定大概,卻算不儘這些活生生的曲折。”說罷一揖,飄然離去,雪地上竟無足跡。
後來李宗回果然高中,官場沉浮多年。每逢歲末,他總會想起那頓沒有米飯的宴席,想起客人離去前的話。他漸漸明白:人生確有軌道,但真正讓生命豐盈的,恰是那些算不準的溫情、意料外的緣分,以及煙火人間裡鮮活的人情冷暖。
命運或許鋪好了大致路徑,但行走其間的溫度與風景,終究由人心決定。預知不是目的,坦然前行才是真諦;定數不是束縛,懂得珍惜變數中的溫情與機緣,才能在既定的軌道上,走出獨一無二、有血有肉的人生旅途。
3、崔樸
晚唐的一個雪夜,渭北節度判官崔樸與幾位友人圍爐夜話。炭火劈啪作響,不知誰起了個頭,說起宦海沉浮的莫測。
崔樸撥了撥爐灰,緩緩道:“說起仕途通塞,當真難料。比如崔琯及第後,五任官職未脫初入仕時的品階;令狐相曾在河東做了七年評事,又當了六年太常博士,多年徘徊不前。”他頓了頓,“更有張宿,受憲宗賞識,官至諫議大夫,奉命宣慰山東時,聖上親口許他回朝即拜相——誰知行至東都驛站,竟暴病而亡。”
座中一片唏噓。崔樸想起父親崔清生前常說的一段往事,便繼續說了下去。
那還是建中初年的事。崔清當時任藍田縣尉,恰逢德宗即位,朝局動蕩,法度森嚴。短短三日間,七位大臣接連被貶,其中三人在赴任途中便被賜死。名臣劉晏、黎乾皆在其列。
那一日,崔清在城門外值崗,見一隊人馬疾馳而出。為首的是剛被貶為道州司戶參軍的戶部侍郎楊炎。朝廷嚴令,貶官即刻離京,不得返家。崔清早聞楊炎妻子病重,見他頻頻回望長安方向,麵容淒苦,心中不忍。
夜深時,崔清換了便服,悄悄尋到楊府。隻見門庭冷落,隻有老仆守著病榻。他自報身份,留下些銀錢藥物,輕聲道:“楊公已平安出城,囑我來看望夫人。”其實楊炎何曾囑托?但病榻上的婦人眼中卻有了光亮。
楊炎這一路走得艱難。行至商州洛源驛時,坐騎累倒,驛仆王新默默牽來自己的騾子。又遇道州司倉參軍李全方運糧入京,李全方傾儘囊中銀錢,助他添置行李。雪中送炭的情誼,楊炎一一記在心裡。
世事難料。兩年後的秋天,楊炎竟從江華縣令直接被擢為中書侍郎,回京拜相。車駕行至京兆地界,他忽然叫停,問驛使:“藍田尉崔清可還在任?”
得知崔清仍在,楊炎親往縣衙。崔清匆忙出迎,正要行禮,卻被楊炎一把扶住:“崔郎,不該如此待我。當年若無你照拂內子,我豈有今日?”二人並馬而行,說起湘楚風物,楊炎忽然正色道:“以足下之才,何處不可施展?老夫如今或可相助。禦史台、諫院諸職,但憑選擇。”
崔清連稱不敢。楊炎笑道:“不必推辭,直言便是。”崔清沉吟片刻:“若蒙不棄,諫官清貴,可效綿薄之力。”楊炎頷首:“我記下了,靜候佳音。”
臨彆時,楊炎又道:“約莫一月,當有消息。”
楊炎拜相後第十日,便做了三件事:一將洛源驛仆王新擢為中書主事;二奏請提拔李全方;三則舉薦崔清為左補闕。
崔樸記得父親晚年常說:“你看,我當年一點惻隱之心,換來一世安穩;王新一頭騾子,李全方一囊錢財,都得了回報。可楊相自己呢?為相不到半年,又被貶崖州,途中賜死。”
爐火漸弱,崔樸為眾人添茶,緩緩道:“家父說,這便是官場——今日雲端,明日泥沼。但無論沉浮,人心裡那點善念與公道,終究不會埋沒。”
窗外雪落無聲,一室寂靜。座中有人輕聲歎道:“所以楊炎得勢時,最先報答的,不是權貴,而是那些在他落難時給過溫暖的小人物。”
“正是。”崔樸微笑,“仕途如山路,起伏本平常。難得的是,上坡時不傲,下坡時不餒,途中遇見同行人跌倒了,能伸手扶一把——這份心腸,比什麼官位都珍貴。”
世路多艱,起落無常。真正的安穩不在高位,而在人心的溫度;真正的財富不是權柄,而是危難時不滅的善念。今日你予人一縷春風,未必能立刻化開冰雪,但天地自有刻度,歲月終會回響。宦海浮沉終有岸,唯有心存仁厚、手持明燭者,能在任何境遇裡,活得坦蕩從容。
4、李藩
唐時東都洛陽,有個叫李藩的讀書人,年近三十,功名未就,隻在嶽父崔構家寄居。嶽家待他淡淡,他自身又患著惱人的頭瘡,終日隱隱作痛,心中不免鬱結。這年秋深,他動了攜家遷往揚州的念頭,可千裡迢迢,前程未卜,更添愁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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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崔家兄弟邀他同去拜訪中橋一位異人,名喚胡蘆生。此人善卜,據說聞人聲便知貴賤,性嗜酒,訪客皆須攜壺酒為禮,故得此名。李藩與崔氏兄弟各帶了三百錢,往那簡陋卦攤而去。
胡蘆生正倚著舊蒲團獨酌,已半醉。崔氏兄弟先至,他隻略抬手請坐,眼皮也未抬。李藩因頭瘡行動稍遲,落後幾步。未料李藩身影剛入巷口,胡蘆生忽地睜眼,對侍童道:“有貴人到,快灑掃迎候。”
李藩剛下驢,胡蘆生已笑著迎上,執其手道:“郎君乃貴人相。”李藩苦笑:“某身患疾,家計窘迫,更欲遠徙,何貴之有?”胡蘆生搖頭,低聲道:“既是‘紗籠中’人,何懼眼前困厄?”
李藩茫然,“紗籠”是何意?胡蘆生卻不再多言,隻斟滿一杯酒遞給他:“且飲此杯,日後自明。”
後來李藩頭瘡漸愈,暫緩南遷,專心應考。幾年間,他果然進士及第,補任校書郎。赴任前,他忽想起當年預言,便又尋至洛陽中橋。故地仍在,胡蘆生卻已搬離。鄰居道:“先生自那年秋後常說,‘我既已點破紗籠中人,此地不可久留’,飄然去了。”
李藩心中震動,始信其言非虛。此後他仕途雖也有起伏,卻總在關鍵處逢凶化吉,漸至高位。任給事中時,朝中批答詔令,同僚或有疏漏,唯他執筆處周密嚴謹,憲宗皇帝曾執其奏章讚道:“李藩筆下,無錯可尋。”
數年後,李藩官拜宰相。一日與老友張建封閒談,說起當年舊事,張建封亦記起一樁奇聞:昔日有僧人能視人祿命,張建封曾請其遍觀幕府僚屬,問誰有宰相之分。僧人看罷皆曰無。張建封又問:“可有未入院的郎官?”方知李藩時任巡官)未至。急召來後,僧人降階相迎,對張建封道:“此位方是紗籠中人,日後宰相比肩,君尚不及。”
張建封驚問“紗籠”何意。僧人解釋:冥司於未來宰相,皆暗以紗籠護其魂魄,免為邪祟所擾,他官則無此殊遇。
李藩至此方豁然開朗,原來胡蘆生當年所見、僧人所言,皆指此異象。後來他曆事德、順、憲三朝,以清正著稱,晚年雖遭貶謫,生平大節始終無愧於“紗籠護持”之譽。而那位點破天機的胡蘆生,自洛陽一彆,再無蹤跡,隻留下“紗籠”二字,如一道微光,照見命運深不可測的肌理。
世間確有命運暗藏的軌跡,但“紗籠”所護,非關權位,實乃德行與心性之光。人生困頓時,無需怨懟;順遂時,更當謙卑。真正的貴氣,源於內心的持守與為人的端正——這份光明自內而外,方能穿透迷霧,照見前路,亦讓每一步行走,都踏實而從容。
5、韋執誼
唐德宗時,韋執誼官至宰相,顯赫一時。然而宦海風濤無常,他先被貶為太子賓客,不久又一紙詔書,將他遠遠打發到了天涯海角的崖州,任司馬閒職。
說起這崖州,於韋執誼而言,竟似一段早被勾勒好的宿命。許多年前,當他還是兵部職方司一個小小的員外郎時,職責之一便是管理各州呈送的地圖。那些繪製在絹帛上的山川城郭,本隻是冰冷的文書,唯獨一類,他見之便覺心悸——凡是嶺南諸州,尤其是崖州的地圖,他總是立刻揮手,讓人快快拿走,從來不敢,也不願細看。仿佛多瞧一眼,那片瘴癘之地便會生出鉤索,將他拖拽而去。
後來他官運亨通,直至拜相,搬進了中書省那間寬敞的值房。北牆上懸著一幅大唐疆域圖,氣象恢宏。最初幾日,他沉浸於紛繁政務,未曾留意。直到某日午後,批閱奏章倦了,他起身踱步,目光無意間落在那幅地圖上。
這一看,他渾身的血液似乎瞬間凝住了。
那圖上被朱筆特意圈出、詳細標注的,不是彆處,正是崖州。山巒的走勢、河流的脈絡、驛道的曲折,竟與他當年避之唯恐不及的圖冊分毫不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窗外明媚的天光,仿佛也在這一刻黯淡下去。心中那份不祥的預感,濃得化不開。
果然,不過數年,黨爭傾軋,恩寵不再。貶謫的詔命降臨,目的地清清楚楚兩個字:崖州。
南去的路漫長而艱辛,過了嶺,便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悶熱陌生的天地。崖州三年,海風濕鹹,孤寂入骨。曾經的宰相威儀,早已被歲月與境遇磨蝕殆儘。他最終病逝於這片他曾經連看圖都感到畏懼的南海之濱。那幅懸於北牆的崖州圖,竟成了他命運一句殘酷的讖語。
有時,我們越是對某些事物心懷莫名的恐懼,極力回避,卻可能在輾轉曲折後,恰恰與之迎麵相遇。命運的安排或許難以捉摸,但心結所在,往往需要直麵而非逃避。真正的強大,不在於預知吉凶,而在於無論走向何種境地,都能持守內心的一份坦然與平靜。
6、袁滋
袁滋年輕時遊曆四方,那時他還沒中進士,更沒想到日後會成為一代名相。這年他途經複州,聽說清溪山景色奇絕,便起了登臨的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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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勢果然不凡,初時青翠可人,愈往上走,林木愈見幽深,小徑漸漸隱沒在藤蘿之間。正遲疑時,忽見山坳處有三間茅屋,一個儒生打扮的人正在簷下翻曬藥材。
袁滋上前攀談。儒生姓陳,以采藥為生,言談間頗有山林逸氣。二人相談甚歡,天色漸晚,陳生便留袁滋住下。
夜裡山月清朗,袁滋望著窗外層巒疊嶂,不禁感歎:“這般靈秀之地,該有隱逸高人。”
陳生撥了撥燈芯,低聲道:“確有人。約莫五六位,三兩日便來一趟,或在溪邊論道,或在鬆下對弈。隻是——”他頓了頓,“他們極厭生人,住處更是不肯透露。我雖與他們相熟,也不敢多問。”
袁滋眼睛一亮:“可能拜見?”
陳生沉吟良久:“他們好酒。若備上一壇好酒,或可一見。”
次日袁滋下山,專程尋來當地最好的鬆醪。三日後,他攜酒再訪茅屋。
這一等就是兩天。第三天黃昏,山霧初起時,忽聞林間傳來朗笑。五位形貌各異的人沿溪而來:有的戴鹿皮巾,有的著紗帽,皆杖藜蹺足,衣袂飄飄。
他們與陳生熟稔地招呼,徑直到澗邊濯足,水花濺起,驚走幾尾遊魚。陳生擺開竹席,取出袁滋帶來的酒。泥封一開,酒香漫開,五人眼睛都亮了。
“好酒!哪來的?”為首的白須老者連飲三盞。
陳生這才引袁滋出來見禮。
空氣驟然靜了。
五人麵麵相覷,方才的灑脫落了乾淨。白須老者沉下臉,將酒盞重重一放:“陳生,你怎可帶外人來?”其餘幾人也都起身,目光如電,哪裡還有半點散仙模樣。
袁滋深施一禮:“晚輩袁滋,冒昧求見,實因慕道心切。此酒雖薄,聊表敬意,絕無窺探諸位清修之意。”
“你可知,山中一日,世上千年?”一個始終沉默的青袍人忽然開口,聲音清冷,“你眼中所見功名、所求學問,在此山中,不過塵煙。”
袁滋恭敬道:“晚輩愚鈍。但聞道不分山野朝堂,真心向學,縱隻得片語,亦勝讀十年死書。”
霧越來越濃,澗水聲潺潺。五人低聲商議片刻,白須老者長歎一聲:“罷了。酒既飲了,便是緣分。”他看向袁滋,“你且說說,為何尋我們?”
那一夜,竹席移至崖邊鬆下。五人不再避諱,從星象說到地脈,從上古傳承談到當下時局。袁滋這才知道,他們中有前朝遺賢,有避世名士,皆因看透世情,才隱入這清溪深處。
破曉前,青袍人最後對他說:“你眉宇間有濟世之氣,非我輩山林中人。他日若居廟堂,望記著今夜所見——天下不僅有長安洛陽,更有無數這樣的深山大澤,其間藏著智慧,也住著百姓。”
袁滋鄭重拜謝。下山時回頭望去,雲霧繚繞,茅屋與隱士都已不見蹤影,仿佛昨夜隻是一場大夢。
多年後,袁滋曆任要職,官至宰相。他主持平定西南,安撫邊民,施政常懷寬仁。每逢決策艱難,他總會想起清溪山那個霧夜,想起那些視功名如塵煙、卻依然心係蒼生的隱者。
晚年致仕歸鄉,有門生問:“恩師一生,最重要的一課在何處習得?”
袁滋望向遠山,微笑道:“在一條不知名的山澗邊,五位不肯留名的長者,用一夜時光告訴我:真正的智慧,永遠向真誠敞開;而最高的學問,是如何用手中的力量,讓世間多一分理解,少一分隔閡。”
山林與朝堂,看似相隔萬裡,實則都在同一片天空之下。真正的智慧不分出處,它隻向真誠求問的心敞開。人生路上,我們總會遇見不同的“隱士”——可能是某個人、某段經曆、某次頓悟。重要的是永遠保持敬畏與真誠,因為每一次相遇都可能改變我們看世界的角度,讓我們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活得更通透,也更溫暖。
7、裴度
一、擋刀的氈帽
元和十年六月初三,天還沒亮透,長安靖安坊裴宅的燈火已經通明了。
侍女捧著銅盆巾帕在外間候著,隱隱聽見內室傳來窸窣的穿衣聲。五十三歲的禦史中丞裴度站在鏡前,仔細撫平紫色官袍的每一道褶皺。燭光映著他清臒的麵容,眼角細紋裡藏著二十年宦海沉浮的風霜。
他從進士及第,到博學宏詞科,再到製策高等,一路憑真才實學走來。去年剛升任禦史中丞,聖眷正隆,可肩上的擔子也沉——各地藩鎮虎視眈眈,尤其是東平節度使李師道,表麵恭順,暗地裡招兵買馬,朝中人人都嗅得到那股火藥味。
“老爺,今日戴這頂麼?”老管家捧著一個錦盒進來。
盒裡是頂嶄新的氈帽。昨日揚州節度使派人專程送來的,說是江南最新樣式。裴度取出來端詳:帽簷渾圓,氈料厚實,深青色襯著暗銀紋路,倒也彆致。他本不喜這些時新玩意兒,但想著是地方官一片心意,便順手扣在頭上。
“走吧。”他整了整帽簷。
馬車碾過坊間青石板,軲轆聲在晨霧裡顯得格外清晰。貼身護衛王義騎馬跟在車側,這漢子跟了裴度七年,話不多,眼睛卻總鷹似的掃視著四周。今日不知怎的,他握著韁繩的手格外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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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出靖安坊東門,轉入禁街。這條直通皇城的大道平日此時已有官員車馬,今日卻異常安靜。霧濃得化不開,三步外就隻見模糊影子。
王義突然勒馬:“相爺,不太對——”
話音未落,兩側坊牆陰影裡猛地躥出七八條黑影!馬蹄驚嘶,車夫還來不及反應,為首的黑衣人已撲到車邊,手中橫刀在霧裡劃出一道寒光。
“取裴度頭來!”嘶啞的吼聲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那刀直劈車簾後的裴度!電光石火間,裴度本能地一偏頭——
“鏘!”
金石交擊的刺耳聲響震得耳膜發麻。刀刃竟劈在了那頂揚州氈帽上!厚實的氈料卸去大半力道,但巨大的衝擊仍讓裴度眼前一黑,整個人從車上滾落在地。
“得手了!”刺客見帽子飛落,以為頭顱已斷,急忙在青石地上摸索。
王義這時才回過神來。他暴喝一聲,從馬背上直撲而下,竟用身體擋在裴度與刺客之間。“相爺快走!”
第二個刺客的刀已經到了。這一刀狠狠砍在王義抬起格擋的右臂上,骨頭斷裂的聲音讓人牙酸。王義悶哼一聲,左手仍死死抓住對方衣襟。
裴度掙紮著撐起身子。帽子滾在三步外,中間裂開一道猙獰的缺口,露出裡頭的襯布。他摸了摸脖頸——完好無損,隻是後腦陣陣發麻。剛才那一刀若再低半寸,或是他沒戴這頂厚氈帽……
“走!”王義滿身是血,卻用斷臂推了他一把。
坊門處終於傳來巡街金吾衛的呼喝聲。刺客見勢不妙,啐了一口,抓起地上那頂破帽子,消失在濃霧深處。
裴度跪在血泊裡扶住王義。這漢子的臉白得像紙,卻還努力擠出個笑:“帽……帽子好……”
二、未儘的使命
裴度遇刺的消息震動了整個長安。
大明宮裡,憲宗皇帝摔碎了茶盞。“就在朕的禁街上!就在朕的眼皮底下!”他盯著跪在殿中的裴度,目光落在那道包紮好的後頸傷口上,“愛卿可知是何人所為?”
裴度抬起頭:“李師道。”
殿內一片死寂。幾個老臣交換著眼色,有人欲言又止。誰都明白,沒有鐵證,指認一方節度使就是謀刺朝臣的主謀,意味著什麼。
“臣昨夜收到密報,”裴度從袖中取出卷帛書,“東平派往京城的死士共十二人,分三隊潛伏。今日襲擊臣的,是第一隊。”他頓了頓,聲音沉靜得像深潭,“他們的真正目標,是武相國。”
武元衡,當朝宰相,主戰派的中流砥柱。
憲宗猛地站起身:“元衡今日……”
“陛下!”殿外連滾爬進一個內侍,聲音帶著哭腔,“武相國……在通化坊外遇害了!”
裴度閉上眼睛。還是晚了。
那場朝會開了整整四個時辰。武元衡被梟首示眾的消息像野火燎原,長安城人人自危。主和的大臣們開始說“不宜激怒藩鎮”,連幾個平素強硬的武將也沉默下來。
“裴卿,”散朝時,憲宗單獨留下他,年輕的皇帝眼裡布滿血絲,“你說,接下來該如何?”
殿外的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裴度看著自己投在青磚上的剪影,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他剛中進士時,老師拍著他的肩膀說:“為官者,有時不是選對的路,而是選該走的路。”
他緩緩跪倒:“臣請赴淮西前線督軍。”
“你剛遇刺,傷還未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