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的終極形態,並非永恒不滅的個體,而是化作滋養萬物的雨露,成為世界呼吸的一部分。
星海輪轉,不知又幾度春秋。
書院依舊在。
青石階上的苔痕,綠了又黃,黃了又綠,層層疊疊,訴說著最沉默也最真實的光陰故事。
院中那棵老鬆,愈發蒼勁古樸,枝乾如鐵,樹冠如雲,默然見證著雲聚雲散,日升月落。
簷角的風鈴,在歲月的撫摸下,音色愈發溫潤空靈,與山風唱和,成為這片天地不變的背景音。
石崮早已將廚藝融入了生命本能,一餐一飯,皆是修行,煙火氣中蘊藏著至理。他成了書院實質上的“管家”,沉默地守護著這裡的一草一木,氣息與山巒融為一體,恬淡而滿足。
星斕與那銀色液態生命,依舊是書院寧靜的陪伴者,它們的存在方式已然超越了尋常生命的範疇,更像是書院規則的一部分,安然享受著永恒的靜謐。
那尊青石獅,靈性圓滿,瑞光內蘊,與山門、與山脈徹底同化,它的守護化為了一種無形的場域,溫和而堅定。
林小閒的消息,偶爾會如同跨越星海的蒲公英種子,悄然飄回書院。有時是一枚記錄著奇異地貌的留影石,有時是一片來自未知星域的奇異花瓣,附著一縷她歡快的精神波動,講述著旅途見聞。
她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廣闊天地,她的“自在”,在無垠的星海中綻放。書院是她的根,是隨時可以歸來的港灣,但她的旅程,沒有終點。
歲月,似乎格外厚待這片淨土,一切都維持在一種極致和諧的平衡與寧靜之中。然而,平衡並非凝固,寧靜並非死寂,而是一種生生不息的、動態的永恒。
林霄與淩清雪的身影,依舊每日出現在院中。
他們的形貌停留在時光最美的刹那,鬢角的霜華如同點綴的星辰,非但不顯蒼老,反而更添一種溫潤如玉、通透似琉璃的質感。他們不再有任何刻意的“行為”,隻是存在著,與這庭院,與這山水,與這天地,同呼吸,共脈動。
林霄或倚鬆觀雲,目光悠遠,仿佛能洞穿層層虛空,看到星海彼岸女兒的足跡,嘴角噙著淡淡的、滿足的笑意;或與石崮對坐,不言不語,隻是品著一杯粗茶,茶香與炊煙交織,便是最好的交流。
他的【自在道境】已臻至“無境之境”,意念動處,可為星海撫平波瀾,念息之時,便與腳下青石無異,享受著最純粹的“存在”本身。
淩清雪或靜坐廊下,冰藍色的眼眸不再映照萬界,隻倒映著院中的花開花落,指尖無意識地在琴弦上輕撫,流瀉出不成曲調卻與天地韻律完美契合的音符,滋養萬物神魂;或與林霄攜手漫步於夕照下的山徑,步履從容,身影被拉長,融入金色的光輝裡,仿佛已與這山色霞光融為一體。
她的鏡心通明,化為了對這片天地、對身邊人最深的感知與守護,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
他們的存在感,日漸稀薄,又日漸深沉。稀薄到仿佛隨時會化入風中,融於光裡;深沉到仿佛他們便是這書院的山魂水魄,是這片天地不可分割的本源。
這一日,午後。
陽光正好,溫暖而不熾烈,如同融化的金箔,流淌在庭院每一個角落。春風和煦,帶著遠山的花香與新土的氣息,輕柔地拂過,惹得老鬆枝葉發出愜意的沙沙低語。
幾隻靈蝶在藥圃間翩躚追逐,劃出優美的弧線。一切都籠罩在一種慵懶、安詳、恰到好處的溫暖之中。
林霄與淩清雪,並肩躺在那兩張置於老鬆寬大樹冠下的竹製躺椅上。這是他們平日小憩的地方,竹椅已被歲月摩挲得溫潤光滑。
沒有預兆,沒有言語。
隻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午後。
林霄微微側頭,望向身邊的淩清雪。淩清雪似有所感,也轉過頭來。兩人目光相接,白金色的眼眸與冰藍色的眼眸中,沒有離彆的不舍,沒有對過往的追憶,隻有一種徹底釋然的平靜、無法言喻的滿足,以及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們相視一笑。
笑容清淡,卻仿佛蘊含了畢生的溫情與懂得。
然後,他們極其自然地,緩緩閉上了雙眼。
神態安詳,唇角猶自帶著那抹淺淡而永恒的笑意,仿佛隻是沉浸在一場無比甜美、不願醒來的夢境之中。
他們的呼吸,漸漸變得悠長、輕微,最終與拂過庭院的山風、與遠處溪流的淙淙、與這片天地固有的韻律完美地同步,再也分不出彼此。
睡著了。
石崮正從廚房端出一盤新做的糕點,感受到院中那股熟悉至極的氣息發生了某種微妙而自然的變化,他腳步微微一頓,望向老鬆下那兩道依偎的身影。他憨厚的臉上沒有驚愕,沒有悲傷,隻有一種深沉的了然與平靜的接受。
他默默地將糕點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對著那個方向,深深一揖,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回了廚房,繼續他日複一日、卻甘之如飴的勞作。
星斕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眸望了一眼,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眷戀與祝福的嗚咽,然後將腦袋重新枕在前爪上,周身星輝流淌得異常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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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色液態生命表麵蕩漾開一圈圈平靜的漣漪,仿佛在記錄這最終、也是最自然的“數據”。
青石獅的意識海中,回蕩起一聲無聲的、充滿敬意的歎息,瑞光溫潤如初,守護依舊。
風,依舊輕輕地吹。
雲,依舊緩緩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