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藝菲禮貌地笑著道了謝。汪言倒是饒有興致地和船夫用簡單的英文交談起來。
“第一次來威尼斯？”船夫問。
“不，我拍電影來過。”汪言答道，指的是幾年前參加電影節那次。
劉藝菲則搖頭：“我是第一次。”
“電影……電影節？”船夫似乎明白了什麼，“哦！馬上又要開始了！每年這時候，水城就熱鬨得像被掀翻了一樣。”他的語氣帶著自豪，又有點威尼斯人慣有的、對小而精貴的電影節帶來的短暫喧囂的習以為常。
船在迷宮般的河道中穿行，最終停靠在聖馬可廣場附近一個小碼頭上。水汽繚繞中，一座曆史悠久、外牆粉刷成溫暖鵝黃色的酒店靜靜矗立在水道旁。etropoe梅特羅波爾酒店）？”船夫確認道。
“是的。”汪言點頭。
“好酒店！祝你們好運！”船夫幫他們搬下行李，接過汪言給的小費，咧嘴一笑，露出被煙草熏黃的牙齒。水上的士在船夫嫻熟的操作下，靈活地打了個彎，融入水巷深處，隻留下漸漸遠去的水波漣漪。
放下行李，簡單收拾了一下旅途的疲憊，汪言便撥通了電話。十幾分鐘後，一身筆挺西裝、梳著油頭的曹明軒出現在酒店大堂。他是幾天前就飛到威尼斯為《愛·人間》做前期準備的，包括協調紅毯安排和媒體采訪。
“汪總，藝菲小姐！”曹明軒快步上前，和兩人握手問候，“一路辛苦！酒店房間滿意嗎？田導那邊已經安頓好了，也在附近。”
“嗯，還不錯。田導情況怎麼樣？”汪言問。
“剛和田導團隊碰過頭。田導看著……狀態不錯。”曹明軒斟酌著用詞，“就是人有點寡言。問他紅毯和記者會有什麼需求，他就一句‘按常規來，彆太張揚’，然後就沒話了。遊本昌老師和於藍老師倒是挺平和的。”
汪言點點頭，田壯壯的性子就是這樣，沉到水底下，波瀾不驚，隻在乎片子本身在電影節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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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體那邊呢？”汪言更關心這個。曹明軒立刻彙報道：“幾家重量級的國際媒體和影評人我都打過招呼了，重點強調了這部片子獨特的中國視角和田導的藝術成就。國內幾家主力媒體也都溝通到位了。另外……”他看了看汪言和劉藝菲，“紅毯環節，我安排的是最後壓軸之一，但沒安排單獨采訪區。主要是怕現場太亂。田導也同意了，隻參加官方的映前主創見麵會。您和藝菲小姐……作為製片出品方代表出席？”
曹明軒話裡的意思很明白：田壯壯不想搞那些花裡胡哨的，就想安安穩穩把片子展示給評委和真正的觀眾。而汪言和劉藝菲這對老板老板娘到場本身，就是最有力的支持和宣傳砝碼，尤其是汪言在歐洲影壇的人脈和在好萊塢的硬成績加持。
“行。就按田導的意思來。”汪言乾脆利落，“紅毯一起走。映後酒會如果有安排就去轉轉。其他應酬能推就推。”
正說著，周岩也到了。他負責對接電影節官方的日程安排和一些技術協調事宜。他向汪言彙報了幾件事：《愛·人間》的公映排片和影廳規模中等偏上影廳）、官方媒體場時間和地點電影節第二天的黃金時段）、評委會主席張藝謀的公開議程時間開幕式後會接受一次簡短的媒體群訪）等等。都是些流程性事務。
“張導那邊……需要安排非正式的見麵嗎？”周岩試探性地問。畢竟張藝謀現在是評委會主席，又是前輩大佬。
汪言略一沉吟：“不用刻意。他當評委，身份敏感，要避嫌。電影節結束後如果方便再說。我們這次來，主要是給田導和片子站台。”
劉藝菲全程安靜地在旁邊聽著，偶爾喝一口服務生送來的檸檬水。她對這些流程不陌生，但也知道這時候不用自己開口。作為演員，她明白製片人的責任和老板需要考慮的角度往往不同。她隻需要在明天穿上漂亮的禮服，光彩照人地挽著汪言的手臂走上紅毯，展示中國電影人的風采，支持自己的作品和前輩導演，就是最好的表態。
時間很快滑到第二天傍晚——第75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開幕式紅毯時刻。
夕陽西下，為聖馬可廣場的古老建築群鍍上了一層暖金色。利多島的電影宮外，星光大道紅地毯兩側早已是人山人海。
長槍短炮的閃光燈組成一片刺目的銀色光海。不同語種的激動播報和尖叫聲彙聚成一片沸騰的音浪。穿著華服的明星們在鎂光燈的追逐下魚貫入場。意大利本土明星的優雅風情、好萊塢巨星的張揚奪目、北歐演員的清冷獨特……各具風姿。
在紅毯接近尾聲的區域，一支低調中透著不容忽視力量的隊伍悄然登場。
率先踏上紅毯的，正是田壯壯導演。他沒有選擇晚禮服，依舊是一身標誌性的深藍色棉質改良中山裝，扣子扣得一絲不苟。發型梳得很整齊，麵容在閃光燈下顯得清瘦而嚴峻，眼神沉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感。他的亮相在歐美記者中引起了一陣微小的騷動，但很快，他身後緊跟著出現的兩個身影，徹底引爆了紅毯兩側！
ford定製晚禮服。白色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微敞，露出一截利落的喉結線條。沒有花哨的裝飾，隻靠極致的版型和質感撐起強大氣場。他步伐沉穩，麵容冷峻深邃，眉骨鼻梁在強光下投下剛毅的陰影。他本身就是導演界的話題人物，加上《蝙蝠俠：黑暗騎士》即將全球上映的預熱，他此刻出現，自帶焦點！
然而，當人們的目光稍稍後移——
劉藝菲輕輕挽著汪言的手臂，出現在紅毯上。一身由水晶影業旗下簽約設計師量身定製的新中式禮服驚豔了全場！
禮服從遠處看是純粹的月白色真絲緞，光澤如水般流淌。但設計上卻巧心思：裙身采用了旗袍式的高領和精致的盤扣從脖頸側方延伸向上），包裹出她纖穠合度的肩頸線條；腰部收束出完美的弧度，而後流暢地鋪展成微微曳地的、帶著一絲微妙魚尾感的闊大裙擺。
在強光照射下，裙擺上開始顯現出極其細膩的暗紋：是用同色絲線以極高的針腳密度刺繡出的連綿不斷的雲水紋樣！如同潑墨般肆意又暗藏法度，隻有在特定角度和光線下才能看得分明。走動間，暗紋時隱時現，如同流動的雲霧托著她的腳步。
沒有璀璨的亮片鑽石，也沒有繁複的花飾。發型是利落溫婉的盤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飽滿的耳廓，隻在鬢邊彆了一支極其簡潔的、用通透老坑翡翠打磨成的流蘇蜻蜓簪，玉色翠綠欲滴，在烏黑的發髻間隨著步伐輕輕搖動。妝容更是素淨自然，突出了她原本就清麗絕倫的五官和凝脂般的肌膚，隻著重刻畫了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眼波流轉間顧盼生輝。
月白與濃綠的對比，東方式的含蓄與典雅中透著一股不動聲色的磅礴大氣，完美中和了西方紅毯常見的濃烈豔麗風情，獨樹一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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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ng！peaseitiu！”汪先生！和劉小姐一起！）
紅毯兩側的快門聲瞬間密集到了一個恐怖的程度，閃光燈連成的光芒幾乎將那片區域的亮度提升了一個等級！不同語言的叫喊聲此起彼伏，中文、英文、意大利文、法語……所有記者都在爭先恐後地想要捕捉這位東方精靈般的女星和她身邊那位導演界傳奇人物的完美姿態！
田壯壯被這陣勢弄得腳步微微一頓。但他很快恢複從容，繼續向前走。劉藝菲和汪言並肩而行，對著鏡頭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偶爾會停下腳步，配合記者拍照。劉藝菲的笑容明媚而真誠，帶著東方女性特有的溫婉韻味；汪言的笑容則顯得內斂克製許多，眉宇間那份沉穩強大的氣場，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
當三人走過簽字背板，簽下名字時，現場的熱度達到了一個小高潮。簽名筆被收走後，有大膽的意大利記者扯著嗓子用英語喊：“angdaoyan！rthoughtsonvenicethisyear！”汪導演！對今年的威尼斯有什麼看法？）
汪言腳步微頓，側頭看向聲音來源處。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似乎在人群中掃了一下，然後才用流利的英語回答道：“威尼斯是電影藝術的聖地。很高興《愛·人間》能夠來到這裡接受檢驗，這是對田壯壯導演和所有主創人員心血的高度認可。”他的回答不卑不亢，重點落在作品和人身上。
？”劉藝菲！你對此片有什麼期許？）
劉藝菲微微一笑，用清晰標準的英語回答：“作為觀眾，我很期待它能打動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因為它講述了每個人都能理解的——關於家庭、愛和困境的故事。”她的聲音清脆悅耳，表達得既得體又富有共情力。
簡單的互動後，三人便在官方禮儀小姐的指引下步入電影宮內部，將身後更加激烈的尖叫聲和快門聲拋在門外。紅毯上的風暴，暫時被關在了那扇厚重的大門之外。
電影宮內部的開幕式大廳，金碧輝煌，人頭湧動。空氣中飄蕩著香水、雪茄以及……一種屬於頂級藝術殿堂特有的、混合著金錢與名望的微妙的緊張氣氛。
汪言三人被安排在靠近舞台前方的重要席位就坐。田壯壯坐在汪言旁邊，遊本昌和於藍則坐在稍後一排。趁著主持人還在進行各種語言的冗長開場白介紹評委團成員的間隙，汪言微微側過頭，低聲對田壯壯說：“田導，剛才在紅毯，辛苦您了。”
田壯壯隻是擺擺手，沒說話。他的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似乎對那些流光溢彩的頒獎台和台下坐著的各界名流興趣缺缺，更像是在等待著什麼更重要的事情開始。
冗長的開幕式之後是主會場安排的盛大酒會。水晶吊燈的光線柔和，空氣裡混雜著香檳甜點和各種語言的聲音。人影綽綽，端著酒杯的明星大導們在觥籌交錯間社交遊走。
劉藝菲挽著汪言的手臂，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輕聲說：“言哥，剛才在紅毯上，有個意大利記者問得挺有意思，‘為什麼來給一部沒有你參演的電影站台’？”
汪言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劉藝菲學著當時的語氣，“好的電影就像一顆顆星辰，照亮的是整個天空。而我，喜歡站在能看到所有星光的地方。”
汪言側過頭，看著身邊女孩在酒會燈光下更顯柔美的側臉輪廓，那雙清澈眼眸裡映著璀璨的光點。
“答得不錯。”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讚許，還有一絲難以名狀的、更深遠的思考。
劉藝菲似乎察覺到他的沉默裡蘊含的內容，輕輕捏了捏他挽著自己的手臂。
汪言收回目光，視線投向不遠處的田壯壯。那個清瘦的身影正端著酒杯，獨自站在角落的一盆巨大綠植旁邊，眼神放空地看著窗外沉入深藍色的威尼斯夜景，仿佛置身於另一個世界。熱鬨的盛宴與這個角落的孤寂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張力。
汪言舉起手中的香檳杯，對著窗外那片璀璨燈火，對著田壯壯那個孤獨的背影的方向，默默地在心裡念了一句：“祝好運。”
夜漸深，水城威尼斯沉入寧靜。電影節的喧囂暫時散去，但在聖馬可廣場附近一間安靜的酒店套房裡，燈光還亮著。汪言坐在書桌前瀏覽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的郵件——北美周票房簡報、昆侖資本的例行彙報、還有曹明軒發來的關於明天《愛·人間》首映媒體場的預測。
劉藝菲從浴室走出來，身上穿著柔軟的白色浴袍，頭發用毛巾包著，露出光潔的脖頸。她湊到汪言身後看了看屏幕：“好多事啊？”
“一點日常工作。”汪言合上電腦屏幕，轉過身看她，“累了吧？今天折騰一天了。”
“紅毯是挺費神的，”劉藝菲坐在床邊，邊拆著頭發上的毛巾邊感歎，語氣卻帶著點小滿足，“不過能和田導一起走紅毯，挺有意義的。”她甩了甩潮濕的黑發，“特彆是看到那些老外記者對著田導的片子也那麼好奇的時候。對了，你說……明天媒體場的反應會怎麼樣？”
汪言看著燈下女孩年輕而認真的臉龐。水城的風似乎帶來了威尼斯影節特有的那種混雜著期待與審視的緊張氛圍。
“明天就知道了。”他說，聲音沉穩，“睡吧。”
他站起身，按滅了書桌上的台燈。房間瞬間被從窗戶透進來的、水城的朦朧夜色籠罩。窗外的河道反射著對麵建築稀疏的燈火，細碎的光影在牆壁上無聲地晃動。
明天，當《愛·人間》的第一縷光影投射在威尼斯電影節的銀幕上，當這個關於平凡中國人家庭的悲歌真正麵對國際目光的審視，它究竟會激起怎樣的漣漪？是深沉的共鳴？還是無聲的歎息？抑或……是無人回響的沉寂？
一切靜待天亮後的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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