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利多島電影宮。
九月初的地中海陽光,少了盛夏的暴戾,卻依舊帶著粘稠的熱度。海風卷著鹹腥的水汽,吹過聖馬可廣場旁這座輝煌卻略帶年代感的建築外牆,拂過那些舉著長槍短炮、穿著各色馬甲的記者的汗濕臉膛。
水晶影業製作總監方靜瑤步履匆匆地穿過擁擠的紅毯區側廊,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麵上敲擊出清脆而急迫的節奏。她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一邊應付著幾句意大利語的問候,一邊撥開眼前晃動的人影,目光銳利地投向放映區入口附近那兩個熟悉身影的主人公之一——劉藝菲。
“汪董。”方靜瑤在汪言身邊站定,微微欠身,聲音壓得低,但語速極快,“剛拿到消息,《愛·人間》媒體場結束,反饋不錯,尤其遊老師和於藍老師的表演,被幾個歐洲媒體形容為‘沉默的驚雷’,田導也很平靜,隻說了句‘謝謝’。不過……”
她快速瞥了一眼旁邊正盯著電影宮主廳大門的劉藝菲,劉藝菲側對著她,穿著一身清爽的白色亞麻襯衫和卡其色休閒褲,長發隨意挽起,露出光潔的脖子,隻是那挺直的背脊裡繃著一股微妙的勁兒。方靜瑤頓了一下,繼續對汪言說:“《色戒》那邊,早上媒體首映場的反應確實……挺兩極。一部分人非常推崇,說李安導演技法爐火純青,湯唯的‘獻祭式’表演令人震撼;另一部分,特彆是美國幾家媒體,直白地說‘過於沉迷身體的展示’,還有倫理爭議之類的……熱度是有了,但水有點渾。”
汪言點點頭,臉上看不出多餘的表情,隻簡單應了一聲:“嗯,知道了。”他的目光也落在劉藝菲那邊。方靜瑤立刻會意,不再多言,又彙報了幾句媒體采訪安排,便悄無聲息地融入熙攘的人群中。
劉藝菲轉過身來,眉頭微蹙,帶著點詢問的神氣:“怎麼?《人間》那邊有消息了?”她還是關心田壯壯導演的心血,那是水晶影業衝擊威尼斯的重要籌碼。
“嗯,媒體場結束了,反應挺好。”汪言走過去,順手替她理了下額角被風吹亂的一縷碎發,動作自然。劉藝菲很享受這種親昵,緊繃的肩膀悄悄放鬆了一點。“田導還是老樣子,寵辱不驚。”
“那就好。”劉藝菲鬆了口氣,隨即目光又投向電影宮那兩扇厚重的雕花銅門,“時間差不多了吧?該我們進去了。”
《色戒》下午的首映場。
他們避開了主入口的人潮,從一個不起眼的側門進入放映廳。裡麵燈光已經調暗,隻剩下銀幕的微光和觀眾席安全通道幽綠的指示燈。空氣中彌漫著爆米花、香水味和一點陳舊座椅特有的味道。
找到座位坐下,劉藝菲調整了下姿勢,儘量放鬆自己。銀幕亮起,片頭字幕是熟悉的電懋風格。故事開始,嶺南大學的學生劇團,民國氣息濃鬱……一切都還在劉藝菲可接受的文藝片範疇內。
然而,當劇情推進到香港,湯唯飾演的王佳芝與梁朝偉飾演的易先生那場著名的麻將戲後,氣氛開始變得粘稠、壓抑。劉藝菲漸漸感到些微的不適,那是一種心理上的窒息感。當畫麵最終無可避免地切入上海那間布滿陰影、氣氛詭異的公寓,進入那場被外界渲染得沸沸揚揚、長達七分鐘的“重頭戲”時……
銀幕上,燈光昏昧,人影纏繞,肉體在鏡頭前呈現出一種近乎殘酷的坦誠。布景、道具、演員的每一寸肌膚和肢體語言都被放大到極致。湯唯的表演是忘我的,掙紮的,恐懼與情欲交織,帶著獻祭般的絕望。而梁朝偉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冰棱,銳利、冰冷、帶著掌控一切的壓迫感。
放映廳裡一片死寂。劉藝菲能聽到前排有人不自覺地調整坐姿,能感覺到身邊汪言身體紋絲未動的氣息。
可她自己內心的驚濤駭浪卻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手指在寬大的座椅扶手上無意識地蜷縮又鬆開。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般的難受。不是因為裸露本身多麼低俗——作為一個職業演員,她理解劇本要求的必要性——而是那種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將女性身體和隱秘情感作為籌碼和武器、置於男性權力和審視之下的冰冷氛圍。
她猛地想起了幾個月前,同樣是在一個酒店套房的書房裡,那份攤開的《色,戒》劇本最終落在了彆人手裡。媽媽劉小麗的激烈反對猶在耳邊:“茜茜!這種戲不能接!尺度太大,對你影響太壞!”還有汪言當時冷靜得近乎殘酷的話語:“劇本要求擺在那裡。接了就要脫得乾乾淨淨。湯唯選了這條路,她得受著。你不一樣,茜茜,你不是這塊料。拍完這種戲,後半輩子你能走出來嗎?”
是啊,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
一陣強烈的後怕混雜著惡心的感覺湧上來。劉藝菲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不發出任何聲音,可那畫麵帶來的衝擊和難以言喻的屈辱感,像細密的針,一下下紮著她的神經。她實在無法想象,如果當初是她坐在片場裡,在眾目睽睽之下,拍下那些鏡頭……她會不會有勇氣麵對今天的銀幕?麵對此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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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受不了了。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她猛地轉頭,看向汪言,幾乎是帶著點凶狠地低聲說:“我不舒服!”聲音乾澀得厲害。
汪言立刻側過臉看她,借著銀幕的光,能看到她臉色發白,眼神裡是極力壓抑的慌亂和不適。“哪裡不舒服?”他低聲問,帶著關切。
劉藝菲沒回答,隻是伸手,精準地找到他腰側最軟的那塊肉,指尖帶著所有的情緒和力氣,狠狠一掐!力道之狠,連汪言都猝不及防地倒抽一口冷氣——“嘶!”
“陪我去洗手間,現在!”劉藝菲丟下這句話,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股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怒火。
汪言皺著眉,看了一眼銀幕。那場戲還在繼續,光影明滅中,人物命運走向關鍵節點。就這一瞬間的猶豫,劉藝菲心裡的火苗蹭地一下竄到了頂!
裝什麼裝!看得多“入迷”啊!是不是覺得人家演得真好?身體真美?眼神真勾人?
劉藝菲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大,身下的皮椅發出“哐當”一聲刺耳的悶響,惹得前排幾位專注觀影的外國觀眾不滿地回頭瞪視,眼神裡明顯帶著被打擾的責怪。
“看什麼看!”劉藝菲在心裡吼了一句,一股難以名狀的委屈和憤怒燒得她眼眶發熱。她看也不看汪言,也不管周圍的目光,踩著高跟鞋就快步往出口方向衝去。
汪言暗歎一口氣,趕緊起身跟上。
走出封閉燥熱的放映廳,走廊裡明亮的光線和帶著水汽的海風瞬間湧來,吹散了壓抑感,卻吹不散劉藝菲心頭的怒火。她腳步不停,徑直走到遠離電影宮主入口的一處僻靜走廊拐角,才猛地停住腳步,轉身。
陽光透過高大的彩色玻璃窗灑下斑斕的光影,在她憤怒的臉上跳躍。
汪言緊跟著在她麵前停下腳步,還沒開口問“哪裡不舒服”,劉藝菲已經先發製人,剛才那點“病懨懨”的偽裝消失得無蹤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憤怒和指控。
“怎麼樣?裝不下去了?”她抱著胳膊,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剛才看得多起勁啊汪大導演?湯唯那身段,那表現,那……演技,精彩得很呐!是不是特彆有深度?”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汪言:“……”
他下意識揉了揉還在隱隱作痛的腰側,被她這突如其來的“醋海生波”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他知道現在絕對不能火上澆油地說出那句“你吃醋了?”,否則眼前這位小祖宗絕對能在這裡掀起一場堪比威尼斯海嘯的風暴。
“瞎想什麼呢?”汪言嘗試轉移她的注意力,“這片子不是你看了幾眼就吵著要走的嗎?怎麼這會兒成了我看起勁兒了?”
“我瞎想?”劉藝菲往前逼近一步,幾乎要懟到他鼻子前,眼睛裡的火星子劈啪作響,“剛才那段……那場‘關鍵戲’,梁朝偉演得多好啊,‘情感’多豐富啊!湯唯更是‘放得開’,演得‘忘我’!汪導您看得那叫一個專注!嘖嘖,藝術家的欣賞角度,就是和我們凡人不一樣!”她把“情感”、“放得開”、“忘我”、“藝術家”、“欣賞”這幾個詞咬得極重,帶著濃濃的諷刺。
她的臉蛋因為憤怒憋得通紅,鼻尖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一向清澈溫和的雙眸此刻燃燒著怒火,又蒙著一層水汽,明明是在指控他,卻帶著一種隻在最親近人麵前才流露的委屈和執拗。
汪言心頭一軟,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茜茜,那都是角色……”
“彆碰我!”劉藝菲反應極大地“啪”一下打開他的手,聲音陡然拔高,在空蕩的走廊裡顯得有些刺耳,連遠處走廊儘頭的工作人員都忍不住探頭看了一眼。“角色?好一個角色!”她的聲音因激動而發顫,“角色就活該脫光了給人看?給人評頭論足?給人當成……當成……”她一時找不到準確的詞替代那份屈辱感,“當成滿足某些人眼球的‘藝術犧牲品’?!”
她越說越氣,聲音也越來越高:“當初!要是當初我沒聽你和媽媽的話,腦子一熱接了這本子……那今天!坐在裡麵被所有人、包括你!那樣‘欣賞’身體細節的人!會不會就是我?!你告訴我!!!是不是!!!是不是也看得‘津津有味’,分析得‘頭頭是道’!!!汪言!!!”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吼完這一串,她自己先愣住了。周圍過於安靜,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不遠處的幾個白人工作人員雖然聽不懂中文,但那激烈的語氣和肢體語言已經足夠傳遞信息,都停下腳步,好奇又尷尬地看著他們這邊。
巨大的羞恥感和委屈瞬間淹沒了劉藝菲。她隻覺得臉燙得像著了火,再待下去一秒都會爆炸。“混蛋!”她狠狠地、帶著哭腔罵了一句,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她猛地一跺腳,轉身就往電影宮外麵衝去,隻想立刻逃離這個讓她難堪的地方!
汪言一個頭兩個大,趕緊拔腿追上去。衝出電影宮大門,耀眼的陽光和外麵嘈雜的人聲熱浪撲麵而來。廣場上人很多,遊客、記者、影迷,到處是鏡頭閃爍的危險地帶。他一眼看見那個纖細的身影正往旁邊人少些的石階方向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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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汪言加快腳步,終於在石階下方一把拽住了劉藝菲的胳膊。
“放開!你放手!”劉藝菲用力掙紮,扭動著身體想擺脫他的鉗製。
“鬨夠了沒有?!”汪言的語氣也帶上了一絲壓抑的火氣,“不看清楚情況就跑出來?知不知道外麵多少雙眼睛盯著?”
“誰跟你鬨了!我難受!”劉藝菲猛地轉過頭,眼圈通紅,淚水終於控製不住地滾落下來,“我看著難受行不行?!我替湯唯難受!替她……被那樣看覺得惡心!替我自己後怕!我差一點……差一點就……那不是藝術!那是……是……”她哽咽著,努力在腦中搜尋著那個讓她憤怒至極的詞,“那是把自己扒光了扔在祭台上!去填導演野心的無底洞!是獻祭!!!”
這句話砸出來,帶著她全部的委屈和憤怒,聲音不小,瞬間吸引了附近本就蠢蠢欲動的幾個記者的注意。兩個舉著相機的狗仔已經迅速調整鏡頭,瞄準了目標——爭吵中的汪言和劉藝菲!
汪言眼神驟然變冷,反應快如閃電。他猛地一個錯步,用身體擋住射向劉藝菲的鏡頭,同時手臂用力,半強製地將她護在自己身前和牆壁之間,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姿態低聲命令:“跟我走!”
劉藝菲還在氣憤中扭動掙紮,但也意識到在外麵被拍到爭吵絕非好事。她半推半就地被汪言強有力的手臂環著肩背,幾乎是裹挾著快速拐過石階,七彎八繞,閃進了一條離主路有段距離、相對僻靜的小巷。
巷子很窄,是典型的威尼斯古老巷道。青石板路被午後的太陽曬得溫熱,兩邊是斑駁褪色的石牆,有些牆皮剝落了,裸露出裡麵灰色的牆坯。角落裡堆放著幾個廢棄的、帶著濃重海腥味的木桶和散落的木板,混雜著一點垃圾發酵的酸氣撲麵而來。雖然氣味不佳,但總算安靜下來,沒有那麼多探究的目光了。
劉藝菲背靠著陰涼潮濕、凹凸不平的牆壁,大口喘著氣,剛才爆發時的那股勁泄了,隻剩下翻湧的委屈、害怕、尷尬和後怕。她抬起手背狠狠擦掉臉上的淚痕,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你憑什麼這麼對我!放開!”她還在掙紮,聲音卻帶上了濃濃的鼻音,氣勢也弱了許多。
汪言依言鬆開了圈住她的手,高大的身影卻依舊攔在她與巷子出口之間,像一道沉默的屏障。他沉默地注視著眼前淚痕交錯,眼睛紅腫得像桃子的女孩,眼神複雜難辨。
“難受是吧?”汪言的聲音沉下來了,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冷靜,“替湯唯難受?替她委屈?覺得不公平了?可她接劇本的時候清清楚楚,沒人拿刀逼她點頭。合同簽了,戲拍了,片子放了,這就是她的選擇。路是她選的,罵名也得她自己扛。榮耀或口水,都得受著。茜茜,”他的目光直直望進她的眼底,“你自己想想清楚,湯唯今天能坐在《色戒》的首映禮上,看自己一絲不掛地在銀幕上掙紮、喘息,看那些眼神和鏡頭是如何切割和描繪她的身體……那是她作為演員的職業選擇!是她走這條路要付出的‘代價’!你覺得不堪?你覺得難受?那隻是你的感受。”
他往前跨了一小步,無形中帶來更大的壓迫感:“換做是你呢?劉藝菲?”他的聲音低沉而銳利,“如果今天坐在這裡看自己光著身子在銀幕上演戲的人是你,你會不會像現在這樣跑出來?躲在這裡跟我吵架撒潑?嗯?你自己連看彆人拍都覺得羞憤難當,覺得惡心,覺得那是‘獻祭’……那你告訴我,你自己拍得了嗎?你能坦然地演下去嗎?你能拍完了之後,若無其事地坐在最前排的首映禮上‘欣賞’嗎?你告訴我!”他的質問像鞭子一樣抽打過來。
劉藝菲被他逼問得張口結舌,眼淚掉得更凶了,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心底有個小角落被狠狠戳中了。
“我為什麼要死命攔著你?不是因為我會難受!更不是因為我汪言看不得自己女朋友演那種戲!”汪言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難以抑製的火氣,卻又強壓著,“是因為我太知道你是誰!太知道你這丫頭!你劉藝菲,骨頭裡就不是湯唯那種人!你根本扛不住這種‘獻祭’完之後帶來的風暴和漫長的自我煎熬!”
他伸出手,捏住她小巧卻倔強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看著自己,他的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似乎要一層層剝開她的所有偽裝,直視她最脆弱的內核:“你現在替湯唯難受,替她委屈,覺得她被侮辱了被傷害了……那你呢?茜茜,捫心自問,如果你拍了,你在殺青後第一件事會是什麼?你會不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三天三夜,連鏡子都不敢照?!”
“你會不會在每次麵對采訪,聽到他們問‘為藝術犧牲的感受’時,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你會不會在午夜夢回,想起那些鏡頭,一遍遍重溫那種屈辱感?!”
“劉藝菲!你不是一個能把自己的情感和肉體徹底切割開來,隻當作表演‘工具’的機器!你有心!你太重感情!太重彆人的看法!太重自己的那份……自持和羞恥心!這種尺度的戲對你而言,拍下來根本不是表演,而是淩遲!是後半輩子都抹不掉的陰影折磨!你自己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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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串的詰問,如同重錘,狠狠敲在劉藝菲的心上。汪言說出的每一個“會不會”,都精準地描繪了她內心深處最深的恐懼和不敢麵對的軟弱。是的,她無法想象。如果銀幕上那個人是自己……她可能已經崩潰了。
“你……你給我閉嘴!”劉藝菲終於嘶聲力竭地喊了出來,猛地甩開汪言的手,眼淚洶湧而出。“我不是說她錯!我不是……我不是怪她選擇了這條路……”她語無倫次地抽泣著,用手背捂住臉,“我就是……就是受不了……受不了那種……把女人扒光了當成牲口一樣盯著看的眼神!還有那些鏡頭……那麼赤裸裸的審視!我覺得……惡心!我覺得侮辱!為女人難過……也……也為自己害怕……還有!還有你!你剛才……你看得那麼認真!你……”